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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ottobre

慕尼黑9月行(5)-Nymphenburg

  【9月10日】
  由于明天要赶执业医师考试,不得不提前准备行囊,连夜飞回上海。尽管参加这样的国际会议颇为难得,先期各路导师都出了不少力,自己也为此倾力争取,居然不能全程听完着实非常可惜。但一想到今后出国来的机会将是那么微渺,以后那么多的时光将要虚耗在上海无穷无尽的排队、车流、尾气和毫无趣味的低端劳作中,终日在无比熟悉——甚至可能是自己如今唯一熟悉——但却讨厌的徐家汇附近往来周折,看不到石子路也看不到大片的树,心里不免感到很无望。于是坚定地翘掉了全天的会议,决定去慕尼黑其他区域转转。
  清早就与另一位不在生物医学领域的老师约定,在Max-Weber-Platz碰头,沿着Ismaningerstra
ße往南走,一直走到他所下榻的Preysingstraße,向西折去,便走进一大片花园。起先还以为是谁的私家大花园,大得那么离谱,尽管没有围墙,但密密的大树沿街勾出一个大致的轮廓,足以估量园子的体量。拿出地图一看,就恍然大悟,其实是Isar河沿岸的开放绿地。说是绿地,其实称为树林更为恰当,因为里面满布大树,高可参天,密可蔽日。有许多人在骑自行车或是慢跑。我们慢慢地沿着Isar河走,走到Maxmilian桥,慢慢绕上河沿。这是座老桥,纪念Ludwig II的老豆,Maxmilian II。桥造得很考究,从河西中心城区的马车沿着宽敞的Maxilimian大道,一路平直地通过这里——不缩窄,不上坡,就直直地——通到被Max-Planck-Straße环抱着的旧巴伐利亚州政府。这座建筑有点年久失修,通体斑黄。在清晨的阳光下金光灿灿。 
Maximilian桥
 
巴伐利亚旧政府

  回到酒店,退了房,寄好行李,约了另一个朋友,决定下午去城西游荡一圈。毕竟这次来慕尼黑过于匆促,英国花园、中国塔这些地方一概没去过。他想了想,便建议一起先去奥林匹亚公园。于是坐U4到得Odeonsplatz,也就是奥丁广场。旧王宫就在这里,临着Hofgartenstraße——字面意思就是房子花园街——如今成了德意志戏剧博物馆,里面围着大块草坪,芳草如茵。奥丁塑像就在Hofgartenstraße和Ludwigstraße之交。Ludwigstraße,顾名思义就是用来纪念Ludwig II这个不靠谱文艺青年的。路很阔,朝北通向慕尼黑大学,也叫Ludwig-Maximilian大学。前些天巴伐利亚州庆典,游行队伍就从这条街走。我们俩就顺着路看过去。慕尼黑大学和慕尼黑工大一样,没有围墙,街边那些和普通大宅没区别的房子,其实就是慕尼黑大学的建筑。拜仁州立图书馆(Bayerische Staatsbiliothek)就在慕尼黑大学校区的南邻。这位朋友就在慕尼黑大学交流是,所谓专门带我去了一趟主楼——其实就是个普通的临街大宅,里面倒是很有典故,轩敞的走道和教室,门庭是双向环形的洛可可式旋梯,上方是高高的镶着彩色玻璃的穹顶。一些塑像和名人警句镌刻在这里,但我认不出。

Odeon



旧王宫

慕尼黑大学

  我们走到Ludwigstraße的尽头,是一座凯旋门(Siegestor)。续下去成了另一条路,Leopoldstraße。两旁的人行道更宽,林木更茂密,年轻的脸孔也更多。就像国内大学周边多布小饭馆一样,这里就云集了许许多多各色各样的Café。我们从这里下去,坐地铁去Olympia公园。

  拜仁慕尼黑搬到安联体育场之前,Olympia球场是他们的主场。而今这里已经没多少拜仁的色彩了。公园很大,有大片草地,休息座位也很多,而且无障碍措施很到位,所以一眼望去能看到许多残疾人。很多小孩满草地跑。这里经常有人教小孩使凿子锤子和各类机械,满手泥灰地打发一下午。德国人爱好机械的技工传统,真是从小就开始了。公园里有很漂亮的湖,湖里养着成群的天鹅,毫不怕人,悠游自在。也有顽童试图去抓鹅,但跑到湖边就吓退回来了。慕尼黑人很喜欢养狗,并且多是大型犬,也不栓绳,自顾自让它们满街走。这些个头巨大的狗倒也自在从容,偶尔回头看看主人有没有落远,剩下时间都在边嗅边溜达;很少听到狗叫唤,似乎对人对物都司空见惯不以为奇。想起国内狗见狗的热闹景象,慕尼黑的狗真是个个都有大将之风。

  Olympia公园旁边就是宝马世界(BMW Welt)和宝马研发总部。造型很有金属感,不过现在看来已经不那么震撼了,雷型建筑现在云集中国,什么样的玩意儿中国人都不用觉得新鲜。这里显然是爱车族的最爱,展览室里成排展示着宝马的引擎,可以一边看多媒体解说,一边感受这些动力装置。旁边就是车样。一些楼层是收费的,里面展示比较吸引人的车型,我就只能拍几张老式经典款解馋了。宝马也有摩托车,展示在厅外,可以坐上去拍照——免费。这个展览馆同时也是销售分支,如果看中了,当场付钱,马上可以把车顺着占道开出去。
 
BWM Welt

  转了一圈,决定去看Ludwig II年少时住的别院,叫Nymphenburg(宁芬堡)。这座城堡是Maximilian II当年造来庆贺自己得子之喜,于是Ludwig II小时候就在西郊这个城堡里长大。它位置不算偏,而今也就相当于西三环,但面积巨大,大片草地和树林。我们转了趟车,来到Neuhaus地区。名字叫Neuhaus,房子一点都不新,有点粗制滥造,远不如第一天看到的好。不过中国领事馆就在这里。我们找了家超市,买了点吃的,酸奶果汁面包之类,不贵。尤其令我食指大动的是1.99欧一大瓶的葡萄酒,都是法国或者意大利产的,品质并不差。可惜买了也带不了。
  Nymphenburg的主堡是长长薄薄的高宅,没有塔楼,后面就都是花园。喷泉、水池和主干道连成一线,构成主轴通过主宅,门前的池子里都是天鹅。花园是罗马式的,安着许多雕塑,水池到了尽头就成为细窄的水道,延伸到远处,终于一个小瀑布。水道两侧是对称的林地,草地巨大、茂密,园林都没空去修剪。这样空旷的绿地让人的整个节奏都松弛了下来。我们还试图去逛一个园艺馆,不过要5欧,就没进去。途中经过一个教堂,修得破破烂烂,到处是裂缝,也没有好好上涂料。据说修成就是这尊容,为的是提醒国王世间本是充满险恶与困苦的。用意不错,但结果并没让Ludwig II节俭持国,反倒为了感叹世事无常,化悲痛为食欲,举全国之力疯狂建城堡。
Nymphenburg

  回旅馆取了行李,坐U5到Ostbahnhof转U8,到机场搭飞机。途中遇到一个中国人,在慕尼黑住了一段时间。和他聊了聊。他说,自己有个朋友,爱清静,特地找了一个放眼望去看不到一家邻居的地方定居,以至于他老婆感觉冷清得受不了。德国人喜欢疏离,所以都爱住小镇,人口虽多,却没有聚居出伦敦那样的特大都市来。这也不错,起码在中国,人烟稀少和生活质量往往难以兼得。
  在机场免税店逛了逛,到处都是中国人,提着篮子狂买酒和化妆品。的确都比国内便宜,不过我随身的包不够大,没敢多买,只买了一支Reistling和一瓶Cognac。之后和来时一样,上飞机,吃饭,睡觉。饭菜还是那样,座位空了许多,空乘里也多了很多中国元素。花了十二小时,重新停在浦东。通关出来,我的手机信号再不是时而O2,时而Vodafone,而是稳定地显示为“中国移动”——我回来了。接下来无非是坐机场三线、回家,穿过无数汽车,挤过无边人流:依然闹哄哄,依然灰天土地。甚至来不及回味慕尼黑之行,就赶紧回去抱头睡大觉,以备第二天的执业医师考试去了。


14 ottobre

慕尼黑9月行(4)-Starnbergersee

  【9月8日】
  这一天是会议正式第一天。就在U4/U5的Max-Weber-Platz站前的慕尼黑工大临床医学中心“Pavillon”会议厅。厅前是一个教堂,厅外有一个下沉餐厅,餐厅门前有一根巴伐利亚风格的蓝白相间旗杆,杆上伸出许多图标杆,如同风向标那样。这大约就是以前巴伐利亚酒馆招徕生意用的旗杆吧。



  会议安排了满满一整天的议程,每个演讲人上去讲半小时,然后座下同仁提问,一个单元大约五个报告。前两个报告是回顾性综述,但都事关方法论和世界观,算纲领性文件,于是提为会议第一单元。有笨和白血病研究的历史和发展热点,有暴露评估的主要问题。语速都很快,笔记记不完。
  后面就是基础研究了,一大堆转导、细胞之类的研究,配上动画,做成ppt很好看,但泡在实验室重复劳动时实在很无趣——并且我也听不太懂。每一个研究者都声称自己的发现可以与前人印证并且有所创新,可能昭示着治疗的新方向,但实际上都陷在小天地里,旁人看得一头雾水。
  中午吃了点工作餐,喝了不少苹果汁。下午接着饱听了一通临床方向的研究成果。苯的致癌性证据中,最关键性的工作有五项,其中规模最大的是中国的一项研究,主持者这次也来开会,于是会议组织方就把她请上去授了奖。
  晚上和几个中国来的学者又去了一趟Marienplatz,顺便在满大街可见的Karlstadt商场买了些巧克力。这里许多东西都made in China,令满心希望买德国特产的我们十分犯难。不过跨国名牌产品一般都比国内便宜许多,比如双立人的菜刀,也就七八十欧元。

  【9月9日】
  上午照旧是报告。这次是一些流行病学的研究,虽然做的时候困难重重,但用ppt报告,就显得只是罗列。倒也有一个大谈流行病学方法局限的,但没有证据,单是玄思清谈。这态度让一个年轻学者很不满,跳出来责问他,是不是就说流行病学没用了。老头子有些尴尬,但也沉着冷静地答了几句。事后看了下闲暇时候学者们聊天交流的阵型,便能发现派系之别。学术这缸水,其实也挺深。
  下午组委会组织众人去Starnbergersee玩。see在德语就是湖的意思,Starnberger湖,慕尼黑正南几十公里,长得像个鞋垫。修建Neuschwanstein城堡的Ludwig II最后就神秘溺死在了这个湖里。
  湖很蓝,湖面上布满白帆。湖边是红叶黄枝交杂、绿木华宅掩映的美景。波光跃动的湖面上有独划皮艇的老汉,有身着比基尼晒日光浴的妙龄女子,也有举家游湖的普通家庭。这并不是休息日,但照样满布休闲的人,教人疑惑德国的作息制度。不过在慕尼黑,几乎每天下午三点开始,街边的露天酒吧就开始聚满闲坐饮酒的人。德国人工作时间很短,在欧洲也是排得着的——虽然还远不能和神勇的法国人比,每年八月法国要瘫痪性地举国放假,以至于不得不租德国警察过去维持社会治安。
  我们坐的船唤作Bayern,“拜仁号”。船上免费供应上好的慕尼黑啤酒,一种叫Alice,比较爽淡;一种叫Wisse Bear,比较浓烈;还有一种叫Dark Wisse Bear,那就是著名的黑啤。我三种各要了一份,所谓一份,就是一长杯,500ml。结局毫无悬念,我又醉了。后面的半程景色完全没看到,光躺在窄仄的过道木长椅上睡了两个钟头。

  下了游船,来到吃晚饭的地方,是一个湖边的慕尼黑土菜馆Undosa,或者说,去Undosa吃巴伐利亚传统菜筵自由餐。总之就是类似第一天的东西,有一大堆色拉,有盐水煮出来的猪肉,有煮得胖胖的香肠,不过多了一样东西:上好的牛肉冻。这个牛肉冻是用牛肉汤冷却后做成的胶冻,酸酸的很可口。还有很好的Reistling白葡萄酒,可惜前面喝高了,不敢再喝。吃了一些东西,感到熬不下去,就提前转了几班城铁,回酒店了。

11 ottobre

慕尼黑9月行(3)-Schloss Neuschwanstein

  【9月7日】
  起了大早,在自助早餐厅吃了腌三文鱼、蓝莓馅丹麦羊角面包、酸奶沙拉、Harzer奶酪,喝了杯咖啡。这里的腌三文鱼极棒,细腻鲜美,接下几天我每顿早餐都吃。果汁也很好,新鲜纯正,而且橙汁并没有橙皮的涩味,苹果汁更是清新怡人,喝完后精神为之一爽。
  吃那么多高热物质,为的是今天的主要行程——拜访新天鹅堡。
  新天鹅堡(Schloss Neuschwanstein)位于德奥边界,阿尔卑斯山北麓。Schloss就是城堡,Neu-是“新”,Schwan是天鹅,而Stein则是石头的意思——连起来就是“新天鹅石城堡”。由于昨晚夜宴同桌有一位美籍台湾人蔡博士,正巧和同在壳牌石油工作的同事Kim一起来慕尼黑,就预约了这么一次自助游。择日不如撞日,正巧苦于没有计划出游,见有这机会,立即报名加入了。于是一干人等翌日清早便赶到中央车站城际列车大厅,等到九点多,导游才到。付了35欧的费用,买了团体票,便跟着各国人等——满脸雀斑并且说笑恣肆的新西兰人、说话如爆豆般愣脆的西班牙人……——一路朝西南方向开去。

  导游是个短胖的金发苏格兰妹,由于祖上有德国血统,便跑来慕尼黑学德语,顺便做导游挣些外快。这个团以步行和便宜为特色,而便宜的结果就是——多走冤枉路。去时转了三趟火车,本来新天鹅堡所在地Füssen就在慕尼黑南偏西一点,80来公里的路,却非要向西开到Buchloe,然后再折向南开到目的地。于是一干人不得不在Buchloe转车。Buckloe是个中转站,不大,车站旁却有一个巨大的仓储超市。可以买到非常新鲜的水果蔬菜,以及沙拉,酸奶非常便宜,酸乳酪大约1欧一罐——当然,得站在挣欧元的立场上看待。奇怪的是,市售瓶装水都是苏打水,几乎找不到矿泉水、纯净水。在酒店的时候,也没有配备烧水壶,好在欧洲的自来水可以直接喝,也就将就着喝自来水。这里的果汁非常好,还有一种果汁汽水,果汁浓度很高,价格也比较便宜。这些零食解决了,还需买一些干粮,便去旁边的面包店。面包店橱窗里飞舞着许多蜜蜂,围着一款蜂蜜面包转——在这里,我从来没有看见一只苍蝇,反倒是蜜蜂很多,环境之洁净,也可大致想知。


  继续沿铁路南行,地势逐渐增高。两旁都是大片绿油油的牧场,牛羊散间其中。农舍造得非常漂亮,宽敞轩亮,造型大方,令人神往。渐渐地,阿尔卑斯山的轮廓依稀可见了,并且看到了新天鹅堡所倚靠的湖,湖边砖红色顶的房子叠瓦而聚,风格让人想起瑞士或者意大利。这便到了Füssen。

  下车,转乘旅游巴士,来到新天鹅堡的脚下。城堡已大抵可见,而车站四周早已环了许多游人。旅游经济非常发达,到处都是纪念品店,还有酒吧。房屋修得热情洋溢,充满巴伐利亚的味道。车站附近有专门运送游客上下山的旧式马车,还有一种十分拉风的摩托车,很宽很长,轮胎硕大浑圆,整个就像F1赛车一样,发动起来震彻云谷,一行车队同时开动上山,阵势非常气派。


  沿着上山游路慢慢向上爬。城堡位置并不十分高,走半个小时可以到。不过同行中有七十多岁的老师,走着走着撑不下去,便独自下山了。剩下的三三两两来到城堡下。途中经常看到专业行装的山地自行车,从山下往上骑——巴伐利亚一带骑自行车的人不少,在这等阳光明媚的天气,常拖家带口骑车出来玩。

  先爬到Mariensbrücke(玛丽安桥),侧背后远眺城堡。在这里也能望到旧天鹅堡(Hohenschwangau),新天鹅堡修建者路德维希二世(Ludwig II)长大的地方,由他父亲马克西米安二世(Maximilian II)修建,通体黄色,像座山寺。而新天鹅堡地势更高一些,集合了当时巴伐利亚最优秀的设计师和十九世纪后半叶的现代科技,耗尽国库,终于修筑成了富于浪漫幻想色彩的童话城堡,也就是迪斯尼城堡的原型——而这座城堡最终并没有完全修成。

  从红色山门入堡,主体还在另一级高台上。通过叫号刷票系统和复杂的安检,方才准入大院。爬上主台,中央是主楼,两侧是辅楼,之间夹以庭院,主楼的身旁则是修长优美的塔楼。我们走入主楼,穹廊绘满瓦格纳歌剧主题的壁画,通光并不太好,造成幽暗神秘的效果。从这里开始,便禁止照相了。后面的许多精彩画面,都没有办法摄下来。

  由于是在十九世纪修建,技术条件远比古代优越,所以城堡内部到处可见水泥。水泥归水泥,质量很好,百来年下来,也未见裂缝。Ludwig II为自己修建的办公厅、秘书室都很堂皇。他的卧室都是暗暗的木质装修,大床顶上是花费无数人工制作的大圆雕盖子,刻满了天堂建筑。卧房隔壁是小祷告室。大会议室规模最大。中间照例是大理石基座,上面本来准备放置宝座的,然而最终也没来得及放。穹顶壁画又是瓦格纳歌剧,周边一圈是巴伐利亚历代君主,正中是数吨重的鎏金铜圈灯架,吊在屋顶。地上的马赛克拼图镶嵌了几百万块碎石。从这里通到侧面,中间有一处人造洞穴,里面还点缀了彩色电灯,这在当时算是顶级高科技了。Ludwig II是个顶不靠谱的文艺青年,喜欢天鹅,所以城堡里放满了天鹅把手、天鹅龙头,还曾经把王宫第二层整个做成了湖,放满水不说,还扔了不少天鹅进去养——卧室里有只瓷白天鹅,据说还是他表姐茜茜公主赠的。这位同学后来又在新天鹅堡里弄了一个室内人工花园,种满藤萝绿植。当初为了用这座城堡给他挚爱的瓦格纳致敬,几乎把国家财政弄崩溃。
  最后绕了几百级环梯,下到地下,看了御膳房。场地蛮大,好几个厨房岛,三个大烤炉。可惜这个厨房最后也没用上几天。
  花了大半天时间,草草参观了一下城堡,原路折回往慕尼黑赶。晚上本来还有一个Reception,顺便有些酒水招待。结果火车误了点,紧赶慢赶到了慕尼黑中央车站,把同行两个女老师丢了。不得不折回去满世界地找,好在最后她们俩先行打的回去了,这才松了口气,慢慢坐上地铁坐回Max-Weber-Platz。
  到TUM时,Reception已经在收摊。搭了末班车吃了点东西填饱了肚子,这才懒懒地走回旅馆。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慕尼黑天气很干,连着两天出鼻血,很苦恼。

03 ottobre

慕尼黑9月行(2)-München市区

  【9月6日】
  把座椅放平,戴上眼罩,沉沉睡了一路。大概飞了10个钟头,飞机开始着陆。慕尼黑,这个与上海相隔6个时区的巴伐利亚州首府,便这么到了。说起来上世纪五十年代它的译名还是德语发音的“明兴”(München),太宗以来就成了英语发音的“慕尼黑”(Munich)了。有时候真难理解英国人是怎么把München读成这个德行的。
  此时还是慕尼黑当地早上五点,天方蒙蒙亮。与老工程师道别,取好行李开始向市里走。
  地铁就续在机场旁,标示着U或者S的图样。慕尼黑城市不很大,但轨道交通很发达,市区外多为S-Bahn(Schnellbahn,市内高速轨道车。Schnell就是快的意思),在地上跑,类似轻轨;市区内多为U-Bahn(Untergrundbahn,地下轨道车。Untergrund就是underground),在地下钻,是地铁;剩下就是地面上到处可见的有轨电车Tram。所谓Bahn,就是有轨车/道路,于是地图上到处都是Xxbahnhof——所谓Bahnhof者,车站是也。德语构词法发达,所以词语都特别长,地图很不好研究。在地铁站外研究了一番路线图,果断地带着另两个同路的老师冲上了U8。车站里什么人都没有,也没有司售,我们只好对着标牌上的资费标准表研究购票方案。最后跑来一个拾荒的老头,用英语教我们买了一张市内团体日票,才算过关。买票问题我直到最后一天才搞明白。这里区分单日/三日/整周、单人/团体、市内/市外/全区域共计3×2×3=18种购票方案,所谓区域划分得看车站里那张圆环套圆环的区划图确定。投币找零之后就打印出一张硬纸片:一切都还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欧洲电影里的那种系统。这里没有司售、没有出入站检票机,只有在车上偶尔出来一些工作人员查票——虽然不频繁,但一旦查到逃票会很麻烦,罚款40欧,还会留下案底,以后就休想应聘德资单位了。
  说到轨道交通,慕尼黑所有公共交通都是轨道车:地面上都是干净的有轨电车。因此从U-Bahn、S-Bahn到Tram,都有精确的时刻表,很少误点,可以想象一张从地上覆盖到地下的准点估计到交通网,出行规划之便利可想而知。从地下上地面,有自动扶梯连接。这些自动扶梯都是感应式的,平时静止,若地下来客踩上去,便启动往上走,地上来客往地下去,则启动往下走。这套设备利于省电,不过放在京沪这种人挤人的地方,也就形同虚设了,而且很容易出现上下交争的尴尬场面。值得一说的是,这里的居民都奉守靠右乘扶梯的规矩,无一例外把左半边让出来。以至于我回到上海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适应中国的交通丛林。
  车走得很快,车厢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些赶早的人。他们大约住在机场附近的廉价地段,于是每天要赶早乘车去慕尼黑工作。他们很少说话,脸上都有点木然。这种表情,上海的公交车和地铁里也能看见。麻木和隔阂是一种人际传染病,它大概比全球化本身蔓延得还要快。窗外是慕尼黑市郊的田园风光,有许多灰色的厂房建筑,在数十根轨道铺成的宽阔铁道旁冷冷静立,把天都映得灰蒙蒙的。所有目光能及的外墙都被粉笔画上了胖胖体涂鸦,倔强地表现出一点青年文化的活气。
  开出几站路,发现自己领错了道。其实我们坐上了绕远路的U1,而不是直扑Ostbahnhof(东车站)的U8。只好临时调整路线,在中央车站Hauptbahnhof下车,再转U4或者U5——所谓Haupt,是总的意思。于是换上外观古旧的U4,沿着慕尼黑的中心地段,Hauptbahnhof(中央车站)—Karlsplatz(Stachus)(卡尔广场/城中心)—Odeonsplatz(奥丁广场)—Lehel(莱尔)—Max-Weber-Platz(马克思•韦伯广场)一路坐过去。从韦伯广场出来,便看到Einsteinstraße(爱因斯坦街)和Ismaningerstraße(伊斯曼宁街,也有门牌上按拉丁文写法拼作Jsmaningerstraße)的十字路口,慕尼黑工业大学医学部Isar校区(Klinikum rechts der Isar der Technischen Universität)就在街口。




慕尼黑工大临床医学中心

  当天是周末,街上空无一人,连条狗也没有。拖着箱子沿着Ismaninger街往北走,街道都由石块铺成,四周非常安静,感觉上方圆一里以内最大的声响就是箱轱辘发出的滚动声。临界店铺多是面包、服饰,也有房地产。间或开过一辆汽车,轧在石路上咯噔咯噔作响。街边也停了不少好车,多是宝马奥迪,很多都是双门的小型车,专供自己代步,省钱省油还显得更精致。
 
  走到Prinzregentenstraße(摄政王街),便是此次下榻的Hotel Prinzregent,外观并不起眼,在德国却能排到六七十名。九、十月份的旅游旺季,常订不到客房。一个单人间得要149欧一晚。里面以巴伐利亚木屋式样装饰,布满繁缛的铜质灯饰和铁质雕花,电梯用玻璃移门,内壁以木材装饰,客房外墙刷成淡淡的米黄色,饰以花卉、汽灯。仍是一派百年以前的风格。钥匙也做得充满德国人的风格,配一块巨大的大理石,带起来特别笨重不便。房间在四楼,打开房门,里面是一张法式软木床,床头做得很繁复,不过木材质地很差,虫蛀指掐,处处是创,比起明清硬木家具确要差一个档次。德国的交流电也是220V/50Hz,不过插头制式是两根圆棍,这次忘了买转换头,只好去前台借了一个。房间里和传说中的一样,没有拖鞋也没有牙刷和牙膏。后来一个在德国的朋友同我讲,他的德国老师一开始就曾警告过他,德国是个“desert of service”。


 




巴伐利亚正义宫前的有轨电车站

  安顿好之后,和一个老师去市里逛。搭上U5,来到城中心的Karlsplatz。这个广场得名于18世纪末巴伐利亚的一个选举人Karl Theodor,但当地人不喜欢这家伙,而更习惯称这块地方为“Stachus”,因为这块广场有个著名的酒吧Beim Stachus。如今,它还保留了城堡大门(Karlstor,卡尔门),但里面早已成了中心商业区。出站后便能看到绿顶的巴伐利亚流文艺复兴风格仿希腊建筑,在Prielmayerstraße(Prielmayer街)能看到巴伐利亚正义宫(Justizpalast)暨州总理办公厅(Staatsminsterium der Justiz)和立法院(Verfassungsgerichtshof)。在广场入口的麦当劳随意吃了点午饭,我们便走进卡尔门去晃悠。
州总理办公地
卡尔门前喷水泉,连出租车都是Benz的


卡尔门


  顺着Neuhauserstraße(顾名思义,可以叫新管家街)往东走,两边都是酒肆和奢侈品店。所有露天酒肆都坐满三三两两休闲聚饮的人。街边建筑都是几百年前初建的,但也有不少重建于二战的废墟上,但修旧如旧,殊为可贵。德国的临街高楼很少有突出结构,只造一些小阳台,不做别的,专用来放花簇。远远看去,每个街角都装点着艳红的花团。在Ettstraße街角,是正在重修的St. Michael教堂,门外人头攒同,正等着进去做礼拜。走过此处,Neuhauser街便改名成了Kaufingerstraße。绿色圆顶的地标建筑圣母教堂(Frauenkirche)隐在Hirmer商店的后面。为了不让其他楼房盖住这座教堂钟楼的风头,慕尼黑规定不许兴建超过100米的高楼,结果把慕尼黑变成了一个城市村庄。在Weinstraß
e街口,街道陡然变宽,形成了一个广场,就是玛利亚广场(Marienplatz)。新市政厅(Neues Rathaus)便坐落于此。这白色大楼哥特得很厉害,整个外壳看不到一处平的,尖顶、雕花、十字架,充满夸张变形和宗教意味。广场正中竖着一根绿大理石柱,顶端踞着一只金鹰。路边不时有民间艺人表演,或用手风琴拉《喀秋莎》,或者涂上油彩冒充雕塑,也有一些鹤发童颜的老头兜售巴伐利亚风俗画。乐声跳跃,周遭空气都随之流动起来。这样的下午,阳光明媚,气温微洌,感觉很轻松惬意。这么走走拍拍,从Isar门(Isartor)出来。堡门上印着曾经堡主的族徽,整个城堡被称为Valentin-Karlstadt(瓦伦丁-卡尔堡)。
Hirmer店

圣母教堂

新市政厅

 Isar门
  绕行回Karl门,又坐古旧的U4回到酒店。这次坐到了Friedenselgel站才下车,本以为离酒店更近,不料反而多走了不少路。从车站出来便沿着Prinzregentenstra
ße(摄政王街)西行,路上碰巧看到让尼采又爱又恨的剧作家瓦格纳(Richard Wagner)的石像。这是慕尼黑市内的一条主干道,车辆如织。但即便这样的街边,普通民居也不忘用花卉装点阳台,让人感到他们生活态度中的细腻——当然,慕尼黑原本就更接近中南欧,以艺术文化著称,市民的性格,也不同于普鲁士故地的典型德国人。这条街横跨Isar河而去,在河畔弯成一个圈,慕尼黑的标志物——黄金和平天使,也就是Friedensengel的德文原意——就立在那里。

U4车厢
Wagner石像

黄金和平天使

  当夜,课题资助方在Prinzregent酒店安排了接风宴。一群衣冠楚楚的学者在热络地聊天,他们都是苯与肿瘤研究领域的顶尖专家,彼此也都熟悉,所以随口都能搭上话。我是头一次参加这种酒会,很不适应,手足无措地呆在外面不敢动。最后资助方的头头看不过去,过来搭讪,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了两句客套话。酒会暖好身,众人入席开桌。虽然是buffet,也依然安排前菜、主菜和甜点。前菜是冷牛肉切片、沙拉、Harzer奶酪,这种奶酪和之前吃过的普通干酪都不同,有点湿润透明,质地稍韧,但没什么味道。餐前汤是巴伐利亚香肠汤,杂了卷心菜胡萝卜丁,酸酸的很开胃。主菜全是肉,莱茵兰的甜酸酱伴煮牛肉,腌猪肉片、烤比目鱼,味道都很粗放。辅菜是土豆泥、蔬菜色拉、Sauerkraut(德国泡菜)之类。总体上,蔬菜制品都很酸,至于德国泡菜,就是乳酸溶液泡蔬菜,没有什么香味,完全比不上四川泡菜和棒子泡菜。最后上的法国产cognac品质很好,令人眼前一亮,同行的台湾专家连呼其赞。至于甜点,则只是一些沾奶油的浆果和黑森林风格的奶油馅饼。
  就在这觥筹交错间,资助方开始了星光熠熠的奥斯卡,不对,课题结题颁奖会。很无厘头的会,每个参会者都上去拿了奖——参与奖——发表一番感言,奖品是在中国采购的景泰蓝地球状镇纸,在座几个中国人还得坐价值连城的公务舱搬回中国去。主持人很厉害,长得也像希拉里。在她口中,这个课题意义如此深远,以至于可以深刻影响我们的后辈,并被科学界谈论很久云云。换在中国我会被当场雷死。但老美真诚地装作相信这一切,虽然我打赌他们对这个课题打心眼里并不那么乐观。话说回来,颁奖晚会么,当然应该团结胜利继往开来。
  科学在中国往往演化为学者与政府之间的觥筹交错,而在西方,则是学者和出资方之间的觥筹交错。撇开实力上的差距,“人类本质上都差不太多”这个道理,的确能算一条处处生效的铁律。

慕尼黑9月行(1)-前期准备

  本次行程的朴素可视化记录参见>>>>>http://maps.google.com/maps/ms?ie=UTF&msa=0&msid=109862014857410498513.000474edf97469c5b35b1 【非盈利性推广】推荐大家用Google“我的地图”制作可视化游记


  两个月前,沾了毕业课题结题的光,收到项目赞助方发来的邀请函,请去慕尼黑开学术研讨会。会期设在九月初,正是当地最明媚宜人的季节,只可惜短了点,再差几个星期就能接上举世闻名的慕尼黑啤酒节。接到邀请,整个八月就都在里里外外地为此事奔忙,期间无数次怨念四溅,但总算还是有惊无险地踩上了汉莎的甲板,在啤酒之都畅快流连了四天。
  对于欧洲,我心底素来怀有一种好感。这好感与坚船利炮、香车华屋这类物质成就都无甚关涉,主要是慕于其在精神领域的璀璨积累。回溯起来,高中时爱好读书,但鄙夷时兴货,独喜经典。而西书经典,总不外乎希腊罗马、德英法美,于是看着看着心里就不禁埋下对启蒙后古典欧洲的向往。这种好古的口味酸劲很大,好在随着年纪渐长、阅历渐增,会一点点中和掉。当年玄奘兴冲冲跑印度取经,却发现天竺上下佛迹湮灭、香火寥落,小心灵受到很大创伤。可见看经典猜现状并不是一项有趣的游戏,多半会让人感到失望。不过而今解毒归解毒,年少时的情怀多少还在。就德国而言,慕尼黑倒并不是我的首选地,我更希望走一条顺次瞻仰蒂宾根(Tübingen)-海德堡(Heidelburg)-哥廷根(G
öttingen)-柏林(Berlin)的游路,最好还能假道去米兰(Milano)-佛罗伦萨(Firenze)-罗马(Roma):都是巨哲故所抑或古典名都,还有我喜欢的球队。但邀请函把行程安排得很紧,算来算去一没时间,二难报销,何况米兰现在踢得又臭又惨,实在不高兴花钱资助贝卢斯科尼这个傻蛋,就断然作罢了。
  回国后一直忙些鸡零狗碎的杂务,拖了一个月,印象不免有些模糊,情绪也早已经平淡下来。配上图,大体补记一下这次慕尼黑九月之行。须做个郑重申明,虽然日志归类在『旅游』,但此行主要目的是去开学术会议。

  【前期运作】
  前期无非是申请签证和订票订酒店。这是我头一次出那么远门,一切事务都没经验。由于还和申办户口的破事搅在一起,整个八月我都过得很焦虑。白天跑高校就业指导中心、学校本部户政科、单位人事,晚上找签证攻略,写邮件联系酒店。偏偏由于毕业,学校不受理因公签证,只好转而申请因私签,结果德领馆给了我一个巨晚的预约。这令酒店预订、机票预订的风险都随之陡升。万一签不下来,我得损失一大笔钱。于是三天两头打印相关证明材料,还要稳住机票。直到8月28号跑去吴江路面签结束,这些悬念才化解。当时面签进程延误非常严重,本以为和别人一样随便用中文聊聊天也就定生死了,不料人实在太多,备用面谈窗冒出来一个中年高年资签证官,叫号器立马把我分流了过去。此君一看我的硕士课题,顿时开起英文来。我只好满口胡诌地忽悠应承,不料他居然较起真,和我大谈研究设计的bias。最后通通被我以“统计模型可校正”强行忽悠过关。9月3号,拿到了贴上签证页的护照,总算把前期运作问题解决了。随后就是机票出票、兑换外汇、收拾行李这等事。期间历经无数个第一次,算是彻底地练了把队伍。

  【9月5日】
  是夜,前往浦东机场赶Lufthansa的直航班机。机场三线很早就停班了,无奈之下拦了一部出租车,这司机本打算再拉几个人拼车,开了个低价。不料开了半天没找到主顾,只好硬着头皮把我带到二号航站楼。票买的是公务舱,所以可以在贵宾室候机。贵宾室里基本都是外国人,安排得很像以四人桌为基本单位的小咖啡厅,各路『贵宾』就东倒西歪地坐在这些格子里。贵宾室免费供应一些饮料和点心,吧台上有插座和网线。环境的确比经济舱候机厅好出几条街。
  23点三刻的飞机,22点半检票。这是Lufthansa的招牌航线,用空客A340的大飞机,单层三列座位,基本趟趟爆满。我被安排在公务舱最后一排,旁边是个德国老头。见我对公务舱的座位一筹莫展,便好心指点了一番,聊着聊着就扯起了淡。他性格虽外向,实际却生在阴冷的波罗的海边,原来的东西德交界处。后来搬到慕尼黑,做高速铁路工程师。如今就长年呆在中国,做高铁技术培训。老头聊兴很浓,从他手头的侦探小说到他的工作,从德国人的外国观念到中国菜,逮到什么说什么。兴之所至,语法句法一概不管。他说这就是German English,大致跟Chinglish一样,单词用英文,思路和语法都跑在母语的轨道上。想来全世界拿英语当第二语言的人,多多少少都会觉得自己的母语比英语更高明那么一些。比如,德语的语法就要比英语严谨复杂,中文呢,起码比英语灵巧发散一些。英国人俗语里形容听不懂的话,便说“It is Greek to me”(简直就是希腊语);但希腊人碰到难解的语言时,却并不投桃报李,而是感慨“μου φαινεται κινεζικο
ς”(听起来跟中文似的)。从阿Q的角度,中文使用者是大可不必在英语面前卑躬屈膝的。
  航班一共提供了两顿饭。公务舱的膳食自然要比经济舱考究,有酒、前菜、主菜和甜点、水果。酒有德国的白葡萄酒,法国和葡萄牙的红葡萄酒,老头对这些颇有研究,点了葡萄牙的,我也就随喜。味道还不错。前菜和主菜我已经忘记了,都有中国口味和德国口味可选。我点了后者,记不清吃了些什么,只依稀记得塞进嘴里一堆腌肉。奶酪有德国Blue cheese、英国Cheddar cheese几种,薄薄几片,都是超市可以买到的品种。老头的意见是“too common, nothing special”,然后便来了兴致,和我大谈奶酪。他很惊讶我居然这么喜欢吃西式臭豆腐,在他看来地球人只要光吃中餐就可以了。我的看法是,到哪儿就该吃那儿的代表食品,到哪儿都只吃家乡菜的,还不如呆在家里,外地的家乡菜哪会比家里做得更正宗呢?
  聊了两个多小时,无比其困。老头戴上眼镜看了会儿Spiegel——声名远扬同时在国内臭名昭著的《明镜周刊》。他见我认得这杂志,便一脸肃穆地说,这杂志很有名,不过,不过你得对它小心,它并不总是说真相。看来新闻媒体的公信力,在哪儿都是个问题。

30 gennaio

戊子己丑际微型盘点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惶恐而茫然地尝试回顾过往的一年。这两天,窗外每晚都是烟花灿烂,映夜五彩,空气里呼啸声、绽放声混成一片。短暂易逝,却异常绚丽:这幅繁华图景常被电视文化专题节目用来状喻诸如宋朝这样夺目却脆弱的时代。这不是一个好的象征。我今年26了,不再年轻,远远超过了那些传统上年少有为者应当开始崭露头角的年纪,但却依旧一事无成,并且看不到多少逆天的希望。手头的事情堆得鸡零狗碎不成章法,焦头烂额毫无头绪。我透过窗户望着那些慢慢稀释在夜空里的烟花残骸,默默地想,我的青春就要跟这东西一样彻底完蛋了,最后连个影子都不剩。我很沮丧。过去做的那些梦如今甚至都羞于重新想起。我似乎天生对热闹而繁华的盛景充满警惕和疑虑,总难以热络地参与进去,在潜意识里,我对这些场景注定消逝的命运感到焦虑。这么说似乎在把自己往伪文艺唯美主义者的方向上包装,其实别把这类鬼话太当回事,我就是喜欢从热闹场合里抽身逃掉。因为迄今为止的经验都指向一点:盛大的东西本质上都与我无关。
  生活常规的磨蚀作用随处可见,曾经的踌躇满志早已经无迹可寻。而今我每天只是机械地周而复始地从床上走到电脑前,再从电脑前走回床上,处理毫无意义的数据,看毫无意义的文字,甚至连吃的饭菜也毫无意义。回头一看,自己已经这样原地踏步了好几年,多年前那种体力和学问、见识和灵感都突飞猛进的体验早已难觅踪影。可以用一个特别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状态:萎蜕。假如生命不应该在这个岁数就开始萎缩,那么必定有一些东西需要马上做出改变。

  趁着春节难能的空闲,看了几部时下红火的新片。这几部片子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了我目前头痛无比的“变化”与“坚持”这些主题词上。
  <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曾拍出Fight ClubSe7en这类好片的MV流导演David Fintcher的新作。我花了三个小时看完了它,这是首关于人生自身的史诗。它有太多与Forest Gump相似的地方,类似的插叙+旁白结构,类似的木讷坚持男和好动迷失女之间的故事,类似的好心宽厚的母亲,类似的一夜暴富的好运,甚至类似的象征符号——Forest Gump里飘零无定的羽毛,和Benjamin Button里永不停翅的蜂鸟。但FG更多地着眼于对时代的讽喻,而BB则借着更为极端的剧设打开了另一种追问人生自身的可能。每个人都可能有过这样的想象:假如在年幼时拥有老成,年老时拥有青春,生命会是一番怎样的情景?BB就用这样的设定展开整个故事。然而获得了返老还童能力的Benjamin Button并没有因之获得任何一种超能力,却只是收获了双重的困惑和苦厄。他保持了终身的孤独感和看待世事的疏离感和冷峻目光。作为一种理想人格的寄托,导演给这个人物注入了一条道走到黑式的执着和坚持——这主要指对爱情——以及冒着孩子气的单纯。坚持是对时间的反动,寄寓了人类对“永恒”的追求,而单纯则意味着“真”。这两种品质抵抗变化的侵蚀,因此感人至深。片初最惊心动魄的一个桥段,是盲钟表匠Gato揭开车站大钟时的陈词。钟在逆时针转动,Gato说,希望藉这逆行的时间挽回已死孩子们的生命。然后是一个倒带的蒙太奇长镜。非常诗意,非常震撼。但即便逆行也抗拒不了时间。对于返老还童的Benjamin Button来说,即便时间逆行,他也依然是相同的命运,他的人生是一个回文结构。所以片尾看到他一点点变小一点点衰弱,观众可以很轻松地把这些形象替换为越发苍老越发衰朽的那些普遍形象,两者是一回事。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类似的一个回文。这是对一个基本事实的残酷的形象描摹。全片最催人唏嘘的地方,恰恰在于此处。我们看到垂老的妇人深情地照顾同样垂老的婴儿,巨大的反差带来巨大的力量。
  拥有这样的人生势必是不幸的。但是他终究可以像哲学家Wittgenstein一样临终时理直气壮地说,“我的一生非常精彩”。
  而另一个片子则完全关注了人性中变化不明的那一面:Woody Allen的<Vicky Christina Barcelona>。它更接近于一部实验剧或者类似物,人物很少但每个人身上都岔出旁支来,剧情尴尬到我随便想说清哪一点,都必须把整个片子剧透一遍。(PS:我有没有说过,我已经不怎么迷Scarlett Johansson了?因为我已经可喜可贺的摆脱掉中年怪蜀黍的审美趣味了!)言归正传,这个片子最让我高兴的是,里面所有地名我都认识,Barcelona,Oviedo,Madrid,Alavis,Seville,都是西甲联赛里响当当的名字。那个自称研究加泰罗尼亚文化的小妞Vicky在拒绝Juan Antonio一夜情邀请的时候,居然气急败坏地说从来没听说过Oviedo这个地方,太尴尬了。想当年摩纳哥大公Rainier III跑美国向Grace Kelly求婚,结果她老爸大剌剌地说,啥摩纳哥?什么地方,从没听说过这个国家,你丫骗子吧。美国人民的地理水平,实在是光荣传统一以贯之……继续拧回正题。【以下是剧透|不想看的请自觉跳过|start:】Catalonia当地画家Juan(胡安,不念娟) Antonio邀请前往Barcelona度假的美国女大学生Vicky和Christina(这俩妞碰巧在Prestige/《致命魔术》里也双双露脸过,只不过Scarlett Johansson更主角一些)到Oviedo搞ONS,V反对C同意但依然都去了。JA磕磕碰碰但仍旧顺利地推倒了V,随后决定选择长期推倒好奇害死猫的C。接下来故事分两边,V继续和未婚夫Ben结婚,但心完全飞到JA那边(典型良家烈妇晚节不保的剧情);C和JA同居的时候,JA的暴烈前妻Maria Elena闹自杀被救回同一个屋,然后大家一边搞艺术一边互相搞,最后华丽双性恋起来(非典型文艺青年嗑药剧情)。然而C善变,抽身跑路,于是JA和ME再次玩崩掉。C的亲戚大妈(这位大妈在High Art里演了个堕落的德国过气女明星)认定不能让C这孩子重复自己良家一生而无爱的悲惨遭遇,决定替她策划出轨聚会(!)。进展很成功,反正C很拎不清,横竖都能得手——但ME适当出现,一枪把她吓跑。VC二人各怀鬼胎地回了美国。【剧透end谢谢】以上只是故事的骨架一点血肉都没带,想像一下原片,加上西班牙市镇风情、抖着颤音的街边吉他,简直香艳无边。不过这个片子说到底也就是万古不变的经典双人主角剧设模式的延伸:[没头脑](V)和[不高兴](C)。她们一个以良家妇女为志业,明确知道(或假设自己知道)自己要什么,结果反而屡次鬼使神差地出轨,另一个以新奇猎艳为志业,只知道自己不要什么,却永远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结果永无常性。尘世间的剩男剩女,不是没头脑,就是不高兴。推而广之,对待一般事务的时候,人的态度和策略也大体分两类,不是没头脑,就是不高兴。所以大多数人最终也就稀里糊涂。
  最后一个片子在刚结束不久的金球奖上成了大赢家:试图展示印度真实风情的<Slumdog Millionaire>,呃,和谐起见,这个片子我就不用首字母缩写来简称了。故事同样做成了一条缀着珍珠的回环式项链状。链条是故事的主干,贫民出身的半文盲电话公司递茶生Jamal Malik上印度全民娱乐节目开心辞典答题,结果一路披荆斩棘拿到千万大奖,遂被诉作弊,逮进局子严刑逼供如何知道每道题的答案。对每一题的招供都是一段对既往底层生活的追忆,印度社会的窗口,就在这些追忆中现出身来。导演Danny Boyle,曾经拍过Transpotting,片中对于英国底层社会和青年亚文化圈的描绘令人印象深刻,这部电影同样继承了这个传统,以及叙述的节奏感。故事主轴其实再简单没有了,单是讲一个愣头青对爱情的坚持,但令它如此走红的真正原因,恐怕是故事的背景。一个蓬勃但内部支离破碎的印度,直观刺眼地展现在观影者面前。一定程度上我欣赏Slumdog甚于Benjamin Button,因为BB太喜欢靠画外音,它的故事组织因此显得贫乏。电影叙事还是应该靠画面和台词来表现,导演的灵魂不要急不可耐地在萤幕背后唠唠叨叨地说话。

  有一段时间我曾深深地感到自己应该决然改行,做个影视撰稿人,甚至在看过BBC的Rome后幻想去写一个好的、丰润的历史剧剧本。但现在一切都变化了。如今我麻木地、挑剔地看着每一部电影,再也没有过去那种魂灵的细微震颤。每一个雄心勃勃的人,最终都会死于内生性结石。

  这次我又多此一举地写了不少字。想起来上个月参加一台面试时提到自己“平时擅长写点文字”,结果面试官嘲讽地笑着追问,“那末,有在什么刊物上发表过吗?”我当然没有发表过任何一个字。既往做过的事情多数都已沦为无意义,如今连码字写酸文也落了同一个下场,真叫我哑然失笑。在Vicky Christina Barcelona里,Juan Antonio的老爹号称是个非凡的优美的诗人,却从不发表一个字。JA的解释是,“他恨人类”。他恨得对。
04 ottobre

那一大坨没力的电影

  人生就是那么没力。眨眼的工夫我居然要找工作了,可是目前传出的风声对于本行业就业前景完全利空。把次贷危机时序图跟用人单位编制空额释放率的图合一块儿,应该会是俩挺好看的平行曲线——虽然表面上咱从事的这个『公益』行业跟滋润多金的金融业八竿子都打不着。总之,今年这把毕业撞上大运了。要不,实在不行咱咬咬牙读个博?那可得请光荣的英雄的教育部一定要兑现『博士生每月保底3000大元生活津贴』的小道谣言啊。
  多年以后回过头看自己这一年,不知道是个什么心情。说不定这稀里糊涂之间,我就已经错过很多历史性的转折点。稀里糊涂也不奇怪,平时也不怎么注意外界风吹草动,除了寝室、厕所和办公室,就是食堂,不是吃喝拉撒睡就是干活,活脱脱一枚永久劳工9527啊。闲暇时光我就光用来看视频了。一大堆视频,包括央视的一堆纪录片,BBC的Wild China,不过主要还是些电影,没啥力的电影。
  这段时间观影的主打风格是『可爱档』。这种风格很契合我目前的状态——老缩。人老了就得缩,不管身高还是见识,体力还是智力。高深的东西欣赏不来了,只能靠娃娃调冲冲喜。

  本期可爱档的代表,是宫崎骏的新片《悬崖上的金鱼姬》。片头的绚丽画面在枪版视频里就像一堆染坏了的布条在晃来晃去,女猪,就是那条眉间广尺的金鱼,在一堆浅海垃圾里摇来摇去地游,我依稀都有了点晕车反应。久石让完全皮掉了,近五年的一切配乐都是那个调调,所以我就瞌睡起来。
  更喷的事情在后面。小男孩从玻璃瓶里弄出鱼来,当即就给命了名,Ponyu。我起先看到英文片名时,以为就念“胖鱼”,结果实际读音竟然是“破妞”!请不要被普通话误导,真实读音其实是无锡话的“胖肉”!于是通片下来,我就听着不绝于耳的『胖肉』一直看到了结尾。
  老爷子的剧本力度从《幽灵公主》以后就每况愈下,想象力的雄奇和恣肆分别在《幽灵公主》和《千与千寻》达到顶峰,此后就风光不再了。《金鱼姬》差不多就是零碎的想象和画面铺陈,嫁接在一个代表正太念想的故事上,主旨上玩玩亲情和早恋。看来看去,人设还是经典的那套:倔强的人间小屁男娃,能力超群的非人类直率小女娃。论可爱,终究不比龙猫,但对Ghibli全然空白的人看这部片应该不会失望。
  另一部我更喜欢一些,虽然内容和《金鱼姬》很异曲同工。鉴于广电总局没有批准引进,质量是有所保证的。这个片叫《Wall-E》,中文译名一如既往地叫做《机器人总动员》。总动员嘛,就是说它是Pixar工作室出的。Pixar搞来搞去就是在拿非人类来戏仿人类,戏仿得比人类自己还要动人。Wall-E做得很到位。整个片子,就是古今传颂的愣头青小伙追求高贵冷傲才女的经典故事,但是换成非人类,设定就变得无比开阔了。末日世界中旷远的邂逅,穿越星系的追寻,置死不顾的营救,还有真空宇宙中的起舞之类,其实就是把古往今来爱情片里动辄极端化延伸时空感的手段进一步极端化,在挑战极限这个问题上,人类怎么着也别想跟机器人比了。按屏幕上的两台机器,终究还是在代替人类实现自己的一个梦。
  几乎没有台词,这点最好。对于小情侣,大概可以仿着Wall-E的样子,用七八种调呼唤对方的名字。衣va,咦va,乙va……笑死了,还真挺腻味的。可爱档的根本,还得是淳朴。
  还有一个片子我很难说喜欢。Dark Knight,蝙蝠侠的又一衍生片,上映初期IMDB刷分刷过了教父和肖申克的救赎。结果我一看完就泄气了。两个多小时的长度,玩玩人设性情小颠覆。这种颠覆,往往最后便宜了大反派,本来反派就最容易出戏,还搞这种玩意儿,结果最后所有人都没记住,唯独记得一个豁嘴小丑。要是稍稍打破一点黑白分野就能IMDB拿第一的话,IMDB未免也太水了。

  真无趣啊,不写了。最后还是来作个法算了。“万能的上天,请赐给我一个精壮的offer吧!吧吧吧吧。。。”

12 aprile

两难问题

  3·14事件爆发时,我正在写论文。余波至今,倍极喧腾,海内鼎沸,赤炎昂扬,于是我的论文也写不下去了。浏览了一遍各大论坛的贴,看了几个视频(很强大,平素死死封住的网站这段时间都通了),做了点粗糙的功课,头脑里终于理出了一些头绪。那就憋点字出来。

  我不太关心抵制法货、抵制德货的宣传,也不是很关心西方媒体的那些报道。在这个时代去抵制一个物质品牌,说穿了就是在抵制中国自己,这个品牌只不过是中国众企业的销售终端。实践上,根据历史经验,这类活动最后也多半无疾而终。而西方媒体的嘴脸,我向来的感觉就是“阴险的高明”——这从BBC历来的报道风格看得出来。对此我习惯了——中国么,反正永远和那么几个关键词联系在一起。我真正担忧的是关于国内的两个现象:(1).我认识的几个启蒙主义者,还有一些多少是迷信西方“普世价值”的人,因了此事,完全倒向了民族主义;(2).剩下的一些发出“独立”声音的人(以南都系为代表),言辞迂阔,并且受到了草根舆论的围殴。这种风向的剧变显示了西方理念的引入,实际上还是很浅,精髓没到手,扎根也不深,能够应对的场景非常有限,所以才会让启蒙主义者在应激状态下松动了脚跟,让坚定的自由主义者在概念上露了怯。我的理解,西方人将此事处理成文明冲突在先,普世价值随着造假破灭;而在这普世价值的想象幻灭后,缺乏替代资源的中国人,也就无可避免地倒向民族主义——文明冲突的风,当然把花花草草都往文明对抗的方向上吹倒。这时候坚决不倒过去的,实际上细究起来,也是有问题的。这个后面讲。


  目前大体上这么几类人:(1)主张主动出击,示威、支持科西嘉和北爱独立;(2)主张防守,向各大西媒抗议,公布真相;(3)主张自省,反省民族政策,反省主体民族对少数民族的态度;(4)主张投降,承认民族自决原则,反对目前国内的人权现状;(5)主张疯狂,对内镇压,改土归流,实行彻底汉化;(6)无主张;(7)其他。看了一下,齐活了。表个态:我同意1-3的综合,反对4-6,对7无语。
  同意1和2,是因为这是文明冲突。为什么说是文明冲突?因为我注意到这样一些细节。英国人对留学生喊:你们这些种族屠杀的中国人。德国人在地铁上质问:刽子手中国人为什么还不滚出去?他们甚至对韩国人这样喊。法国人对留学生说:你们如果反对我们对抗中国,就滚回中国去。请注意,对象不是中国政府,不是中国人权,而是中国和中国人。我由此坚信,这种“人权”抗议的基底驱动力一定有很大程度跟“普世价值”无关,而独独是“文明冲突”的。再深究,那么可能与经济有关,也可能就只是因为看不惯。倘若做不到对事不对人,那么这种抗议不过是另一形式的民族主义亢奋而已。
  同意3,是因为就我阅读藏人文字的感受,那里的确出了问题。这其实主要也是经济的。青藏高原的自然条件决定了,没有信仰无法生存。但信仰不是全部,近十年的世俗化进程,一样可以剧烈冲击藏人的生活,没有人不希望生活得更宽裕更舒适。现在的问题,西藏经济发展的主要受益人,是涌入的外族商人以及与他们关联较紧密的藏人,而非普通藏民。一个经历3·14的维族妇人说,她不怕那些有工作的体面藏民,只是怕那些衣着邋遢、在街边晃悠、看起来没事做的。这些其实是失业者,在任何社会都是不安定分子。如果要藏区长治久安,单靠“输血贿赂”的少数民族政策需要进一步修改。
  但问题还不只是那么简单。汉族目前普遍迷惑,为什么给了他们这么多好处,他们依然要独立?表观地看,要求独立的主要不是普通藏民,而是一些喇嘛。政教合一体制下,喇嘛作为藏族社会的精英可以全权管理藏区,现在权力失落了,所以不满,光给物质好处是很难收买的。深入地看,民族国家概念已经在全世界生根发芽,对于一个继承了多民族杂居的帝国形态的中国来说,民族国家理念与现状实际有着激烈的冲突。我们不得不假想了一个“中华民族”共同体来整合国家,但这个共同体在共产幻想破灭后,已经没有了共同的价值目标。(清朝为什么能安稳?一来,它是帝国Reich而非民国Nation,二来,官方尊崇喇嘛教,这就同时稳住了西藏和蒙古)这个时候,个别族群的精英一定会把目光盯向民族国家的概念。这也就是冷战结束,帝国对抗的阴影散去后,局部战争和民族冲突反而频发的真正原因。在这个前提下,面临的两难问题,就是:用哪种办法重塑我们的共同体?不可能官方尊崇喇嘛教,全盘汉化也不现实。这需要思考。
  眼光拉远一点,西方的鼓噪没有参考价值。我不是说他们不了解西藏的历史和现状,而是说他们的思维歪了。对于政界,他们需要的是可以干涉中国的把手,我不相信他们真的希望西藏和他们一样好。对于民间,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想象中的“香格里拉”,或者说原生态的文化动物园,因为他们需要吃完晚饭看电视,周末节假日去旅游。由于在这个虚幻的立场上批评中国,所以经常自相悖谬。比如,中国不发展西藏,导致藏民贫穷;同时积极汉化,破坏当地文化。但其实呢?真正笼罩中国的,是全体构成民族的急速西化,而不是什么少数民族的汉化。西化才是当前破坏文化多样性的最大电锯,只不过在西藏,由二道贩子汉族来执行而已。而如果不执行这种西化,贫穷则不可改善——如今的财富表现形式,无不是“西方”的。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尔不吃草,这是不能靠谱的事情。这也就是中国人对西方抗议者僵硬言辞感到说不出的难受的原因——它们太穿越了。
  我当然相信有的人发自内心地希望改善藏人的处境——如那些藏人所要求的。但这种想法很天真。他们不了解藏密,不了解这样的政教合一政权意味着什么。双修佛的秘仪,以及有据可查的剥皮人祭,还有盛行的抽签决策,我估计没几个人真能吃得消这销魂的视觉刺激。本质上这样一个“文化”是前现代的,讽刺的是,却在用非常现代的“人权”“自由”概念来伸张权利。批评共产主义挂羊头卖狗肉的人,没理由在这个问题上犯迷糊。

  好吧,最后关注一下我所谓的投降派——疯狂派我就不说什么了。投降派的理论很有趣,他们代表了西化不深却非常顽固的那群人。很多概念在他们那里搞混了。比如,藏人有权决定自治。但作为中华民族共同体中的一员,他们法理上没有理由随意脱离出去构成自决实体,除非大家一起投票。轻易就忽略了本国法律,这是投降派的问题,当然部分也说明中国法制化的不足。说起来,按照民族国家经典理论,有差异有意愿就能独立,那么好了,西伦敦人看不起东伦敦人,是不是应该free west London?这样的无穷推恩推下去,无非是形成一个原子分散系状态的社会。老子对此一定很高兴,但作为一个还算有脑的当代青年,我对此觉得很苦涩。至于投降派的其他主张,多数就是“普世价值”的自由民主人权那套。人权,当前在中国应当着重于“可及性”,而不是那些大而无当的东西;自由,应当着眼于“实质自由”,参见我对阿玛蒂亚·森的书评,让脑残也有上台表演的自由,只不过满足了一种自我想象;民主,看看当前乡村基层盛行的贿选,还是先别跟西方邯郸学步,选票不等于民主,民主的实质是说话。不管怎样,说话要踩着大地,大风迎面一刮就轻飘飘飞向太阳,完全不顾及现实,那么即便给了他资源,也找不到实现的路径。我留意到海外那些持此立场的留学生,最后无非是投到了雪山狮子的阵营里去。非此即彼的自我编码行为,依然证明着他们的幼稚。
  当然我也不是对民族主义泛滥完全不乐观。至少,那么多学生首先考虑的是如何修正自己的表述,以让它们更能被接受。虽然红旗漫卷,气势上总是让人有点压迫感,但考虑对象的接受习惯,毕竟是“对话”的表现。相对而言,真诚的西方抗议者们清一色地对中国进行嘲弄,喊着那些他们自己也未必理解透彻、或者自己能够透彻理解但却很脑残的口号,我不觉得双方真有什么高下。我只是希望,这种民族主义不要沦为多数暴政,肆意施加判决,更不要成为惯性,直接影响日后的国运。日本七十年前的前车之鉴,必须吸取。另外我还是希望知识层不要跟着乱倒,虽然说起来,中国的知识层上一次有效干预社会是啥时候,我都已经不记得了。
  说了半天,把最重要的忘了。喊喊口号吧。奥运将会是个不错的契机,西媒这两天的报道开始有修正的苗头,到了开幕以后,正面的东西还会多起来。韩国就是个例子,虽然不能指望效果像韩国那样好。抵制不抵制就不必管它了。有人问,凭什么奥运要和政治联系起来?这个问题也很天真,奥运当然要和政治联系起来,不光政治,所有东西都要联系起来。哪有分得那么清楚的事情?就如同历经多年落魄和艰辛,有一天我终于有钱了,决定宴请街坊邻居来吃饭,邻居里不乏陷害过我的,甚至翻墙来偷过我家古董的,但我都请。这是不是面子的体现?随便吧,仁者见仁,淫者见淫不是?请帖一递,他们一定心里有疙瘩呗,甭管什么疙瘩,到时候就撇着嘴嫌我厨房不干净,或者嫌我别的什么什么不如他们家,说不高兴来了,我该怎么办?好恶这个事情,没什么道理的,有时候想开了,也只能泰然处之。

28 gennaio

三种贝奥武夫(Beowulf)

  1997年开始打磨剧本,精心制作数年,直到2007年暮秋方在北美正式上映。由导演过《阿甘正传》、如今醉心于数码炫技的Robert Zemeckis打造,出演阵容包括Anthony Hopkins、Angelina Jolie、John Malkovich……——即便是最后一个听起来如此陌生的名字,其实也演过《空中监狱》《云上的日子》《银河系漫游指南》《圣女贞德》一大堆片子,是张熟脸了。作为真人动作捕捉技术的先锋之作,万众期待的《Beowulf》网络下载版终于在不久前全面放出。
  巧的是,VeryCD上除了这部大热以外,还有一部2005年上映的《Beowulf and Grendel》,一并载了下来。两者显然取材于同一个故事原型,但剧情却大为不同。出于好奇,仔细研究了史诗原著的介绍,发现不少有趣的地方。


  Beowulf是古代盎格鲁萨克森的传说,故事发生在公元五世纪的丹麦和瑞典,大抵是中国南北朝时期,但一直到八世纪,也就是唐朝时候,这帮人陆续迁徙到英国时史诗才成文,于是与时俱进地加进了很多基督教的内容。但是故事主架构仍然保留着古日耳曼凯尔特力量流的风格,是英国最早的文学作品。
  这故事不复杂,由三部分组成,不过史诗原文写得很繁琐,用了很多饶舌的形象化代称词,还很暴烈地玩押头韵。第一部分,古Daneland最有力的国王Hroðgar建造了一个宏伟的蜂蜜酒聚会厅(当然,不是宫,丹麦那时候穷得掉渣),叫Heorot(鹿厅),一堆武士饮酒喧哗,结果当晚引来一个巨人Grendel,吃掉了其中的三十几个。Hroðgar因为有神灵护佑,所以怪兽没有碰他。消息传到位于瑞典南部的Geatland,国王Hygelac的侄子Beowulf(名字意为“蜂狼”)带了十几个勇士涉海去帮忙打架。到达当晚,怪物又跑了来,吃掉了Geat武士中的一个,一直装睡的Beowulf跳到它脑袋上攥紧不放。由于Grendel对勇士的武器施了咒,所有刀剑都奈何不了它,最后还是靠无敌Beowulf扯下了它的一条手臂,于是Grendel落荒逃回了母亲的山洞并死在那里。第二部分,Grendel死掉的第二晚,它的母亲来到Heorot复仇,杀掉了Hroðgar最信任的武士Æschere。于是Beowulf再次出动,带着Hroðgar的部下Unferð赠送的宝剑Hrunting,来到她的洞穴。他被Grendel的母亲拖到湖底,而Hrunting对她无效,双方陷入缠斗。打架的过程很冗长,最终Beowulf从她自己的武器库里拔出了一柄很牛很重的宝剑,杀掉了她。他带回了Grendel的首级,从Hroðgar那里拿到了丰厚赏赐,回到Geatland。第三部分,Beowulf继承叔父成了Geatland的王。一天,他的一个奴隶从一条无名龙(或者叫Sua)看守的洞穴里偷出来一个金杯。龙为了报复,飞出洞来一路喷火,见啥烧啥。年老的Beowulf去杀龙,但部下都吓跑了,唯独剩下一个年轻勇士Wiglaf不离不弃跟在后头。战斗中Beowulf断了剑,受了灼伤,龙虽被杀,Beowulf自己也力竭而死。Geat人将他与龙的宝藏一起火葬在海滨,他的坟墓成为航海者的灯塔。
  看得出来,这个故事很朴实很神话,完全是一副吟游诗人的直肠子风范,毫无保留地歌颂一个英雄,赋予他咒语、神佑、宝剑、与恶魔的独斗等等传统元素。这样一个故事关注的是力量、勇气和对大地的依恋。一千多年后,把它搬上银幕,需要重组它的精神内核。


  《Beowulf and Grendel》的处理是将这个北欧神话人文主义化,这个人文主义化的具体手段,参见《Shrek》。Grendel不再是一头丑陋的怪兽,而是和人类一样长相的大力巨人。第一部分的故事变成,Grendel幼年时他的父亲因为抢了国王Hroðgar一条鱼,被Hroðgar率武士杀死,但Hroðgar看到年幼的Grendel生了恻隐之心,没有下手。于是Grendel成年后来到Heorot大开杀戒为父报仇。它之所以不碰Hroðgar,也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回报不杀之恩。这时豪迈的Beowulf来了,他连续几晚枕戈待旦等候巨人的到来,但Grendel每次都只在门口绕完一圈就走。于是他主动出击,来到Grendel的洞穴,踢烂了他亡父的骷髅。暴怒的Grendel来到Heorot,目标明确地单单杀掉了踢碎老爹骷髅的那个武士。逃离案发现场的时候,Beowulf巧妙地用麻绳将他的手臂缠绕起来,吊在屋檐上。Grendel毅然自断胳膊逃跑,死在海里。第二部分,老样子,Grendel的海妖母亲前来报仇杀人,夺回儿子的断臂。Beowulf追踪到湖底,砍死了海妖。而第三部分火龙的故事干脆就被删掉了——一方面,在人文主义情节中,怪力乱神没有位置,另一方面,真人出演的低成本动作片,哪里有钱拍龙。为了人文到底,编剧索性开辟新战场,安排了一条浓墨重彩的线——美貌的女巫Selma。Daneland武士平日将这个漂亮的女巫当作妓女用,同时又因为她的巫力一次次要将她杀掉。然而有一晚Grendel来强奸了她,自此以后成了她的保护者。于是全片花了很大的篇幅来展示人文主义者兼私家侦探Beowulf如何智勇双全地以Selma为切入点调查Grendel暴力杀人事件的原委。当然他圆满地完成了任务,还和美女上了床。片尾,Beowulf深情地祭奠了有情有义的Shrek版Grendel,若有所思地坐船离开了Daneland。Selma和此前神秘出现在海妖洞穴里的小男孩一起在岸边送别——那么事情很清楚了,那个小男孩是Selma和Grendel的儿子。啊,海妖、巨人、女巫、男孩,他们可真是吉祥如意的一家。
  《Beowulf: The curse of the North Sea》的处理则更加好莱坞——希腊神话化。这种希腊化的具体手段参见Brad Pitt的《Troy》。希腊神话和北欧神话的最大不同,就是英雄有人性弱点,并且有着各种各样纠葛的欲望;而且神不光多,还并不万能,他们同样无法超越某种冥冥中的定命。在这个版本里,高成本的投入保证它能够完整地拍完三段故事,但故事的内核就变得很彻底了。第一部分,相貌极度磕碜的Grendel来到Heorot,撕了一堆人以后,在面对Hroðgar时就跟调皮儿子碰到爹一样软了腿,逃了。大话王Beowulf随即来到,和武器馈赠者Unferð舌战一通,开始耍大牌晃膀子。于是Grendel又来啦,两个人,不对,一人一妖就开始掐了。Grendel是个火星妖怪,他的弱点是怕噪音,于是英雄无敌的摇滚歌星Beowulf光靠个唱就捏碎了这个妖怪的命门,用复杂的机械传动装置和永远不变的“我是xxxx的Beowulf”真情告白,夹断了Guru版Grendel的胳膊。第二部分,海妖老母来报仇了,她像腊肉铺老板一样把所有勇士都杀光了吊起来。Beowulf拿起Hrunting,来到那个令人想起魔戒的山洞里,诛杀海妖。结果我靠,海妖竟然是号称全世界肌肉男的头号性幻想对象Angelina Jolie!导演真毒啊,还给不给人活路。可怜的Beowulf就这么“世界观改造不彻底”、“意志防线一松懈”、“辜负了党和人民的期望”,稀里糊涂地跟个妖怪上了床,还成就了金刚不坏之身。人一回去,砍下的Grendel的脑袋居然变帅了,就跟Anthony Hopkins一模一样——Hroðgar不是盖的,还真就是妖怪他爹。Hroðgar心里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诅咒解了,总算能安心地去了,下一任诅咒就留给Beowulf吧。故事到了这里,希腊神话那种典型的“自找的宿命”感基本上已经营造成功。后面就是第三部分,龙来了。有了前面的铺垫,这条龙是怎么个来历,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反正气势恢宏的骑龙旅行、大开大合的飞龙焰火就是花钱烧出来的大视效,没有引进iMax版公映还真是有点可惜。宿命的老Beowulf不得不亲手终结自己的诅咒,这回换成他把自己绑在龙身上自断臂膀。龙和他一起死在海滩上,又是长得一模一样。故事终了,Beowulf没有被埋在海边,而是海葬在那个标志性的门形海岸。海妖吻别了自己又一任造妖伴侣,面向新国王Wiglaf露出笑容。而Wiglaf紧锁眉头,他的前任面临的抉择,又依样画葫芦地落到了他的身上。


  两个片子各有短长。前面一部投资太少,外景、视效都不灵。人文主义化的结果则是写实有余,史诗不足。史诗中大加渲染的Heorot就搭成了一座破破烂烂的草棚,史诗中丑陋恶心的Grendel只不过是一个又高又壮的猛男,海妖长得像个生了白化病的皱脸老太。Selma那条线就更荒诞了,把整部电影变成了一个警长探案的老套故事。唯一的优点是剧情内核还算忠实原著,台词写得很华丽,大量的古英语单词、煽动性甚高的倒装句,基本上是史诗味的。而后面一部则希腊化得厉害,剧情完全变成了关于诅咒与贪欲的命运轮回责罚。而且把Heorot造得太华丽,后面的城堡更是穿越了几百年的光景。不管怎样,作为根据古代史诗改编的电影,它们在结果上都跟《Troy》《Alexander the Great》之类一样,史诗原著最着力歌颂的对象——英雄本人——都变得很暗淡,无论就《Beowulf and Grendel》中的侦探,还是就《Beowulf: The curse of the North Sea》的大话武士来说。


  在史诗片的这么多种探索的结果面前,我们不得不承认,实际上我们已经生活在一个彻底没有史诗的年代里,尽管我们内心还渴望着史诗。

27 gennaio

颐和园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中国导演就开始流行起了私送影片出赛国际影展,前有姜文,今有娄烨,前仆后继,绵延不绝。缪斯女神看到旗下众将如此舍身取艺,应该感动到哭吧。但《鬼子来了》和《颐和园》终究不是一个级别的片,尽管娄烨为了《颐和园》付出了比前辈更高昂的代价——被和谐总局一纸禁令,和谐掉了整整五年的拍片资质。当年看完《鬼子来了》,心情特激动;如今看完《颐和园》,心情就特迷茫。

  主要是刚看过《戏梦巴黎》的缘故。

  两者长得太像:躁动迷乱的时代背景,性的隐喻……但是《戏梦巴黎》在青年人朝防暴警察全面进攻的时刻戛然而止,通片用着气质典雅的旧巴黎电影配乐,用文艺而内敛的调子冲淡着外部环境的躁烈——这只是一段对自己文艺青年时代的温情追怀。不同的是,《颐和园》在情节越过6·4之后迅速滑向了对70后无法青年“命运”的描述,并且剧中人物命运的分歧越走越大,在完成一个十年的轮回后日趋残酷,达到几乎失控的地步——无法沟通的人最终变得阴阳两隔,曾经水乳交融的人变得不再相识。通片的音乐都是气质暴烈的校园时代的老摇滚,与那些青春躁动的行为在气质上交相辉映。尽管两部电影缅怀的都是青春,但却是青春的不同生态。娄烨还年轻,他还不曾与自己的青春拉开审美上应有的距离,他其实仍旧还原地站在自己的青春里。所以他不像贝老爷子一样用尽力气把时代背景外部化,单单讲人物的游戏本身,而是试图靠处处强调时代背景来表达人物。回想一下,假如没有那个猛烈的背景,人物的那些极端的行为会显得很薄弱。但这个片子最好的部分倒并不是对6·4爆发之前的那段青春的追述,而是那之后命运流转的描记——那对娄烨自己而言,正一点点发生在当下,感触至深。

  作为这个电影两大卖点的性和政治,其实挺一般。郝蕾笑得很好看,但身材总比不过Eva Green;6·4是个在西方很讨巧的话题,但站在真正的主旨“爱”与“命运”上,这起政治变故都不构成真正的转折,充其量是剂猛料,真正的原因,于虹自己归纳得很到位,她那不甘平淡的性格,某种意义上再加上索尔仁尼琴所谓“对新奇无休无止的追求”,最终造成了这一切。一个完全不曾参与进去的人,经过这十年也足以变得面目全非。

  在近二十年的中国,发生着无数远比于虹、周伟更曲折的故事,而在表现时代这方面,贾樟柯更胜一筹。而即便表达普通人命运的高开低走、不服平庸却终究死于平庸,也是《姨妈后现代生活》更精妙一点。娄烨的生活圈子大约太文青,这让他的电影总是离不开“特定时代背景”这味药,而故事主旨却又只是换汤不换药地和欧洲的老师们一样,“爱”,“命运”,“性”,或许还有“自由”。然而这几个词并不足以概括近二十年中国的主要语境,第六代导演要继续这么拍下去,就没什么能拍的了。
16 gennaio

戏梦巴黎/梦想家(The Dreamers)

  Eva Green拥有一双迷人的瑞典眼睛,一对好看的法国胸部。在images.Google上搜索“The Dreamers”,导航栏上会提示“是否查找‘Eva Green’”——和Bernardo Bertolucci的其他多数电影一样,女主角构成了影片的唯一代名词。这个生于帕尔玛的老头用自己的伯乐眼先后为世界影坛提供了好几块璞玉,比如《Stealing Beauty》中的Liv Taylor,比如《Last Tango in Paris》中的Maria Schneider。不过后者出于拍摄时近乎羞辱的剧情,至今不肯原谅他。她谈起自己的处女作时这样说:“永远不要在那些大谈艺术的中年男人面前脱下衣服。”不过这又怎样,现在不照样有一个比她更漂亮更有气质的姑娘在这个老头面前脱下了衣服?
  
  但与《巴黎野玫瑰》《两小无猜》这类稚趣的片子不同,《戏》的信息量很大,老贝借着Gilbert Adair的小说,寄寓了对自己热情纯真的青年时代的缅怀。Isabelle和Theo总是在任何场合玩猜片名的游戏,那些曾经感动过Adair、也同样深刻影响过Bertolucci的经典影像和剧情平行闪回,戏梦如幻。即便连备受争议的性爱场景,实际上也冒着可爱的傻气。电影饱含着老贝的青年情怀,尤其上半部,纯真可人。后半部剧情逐步陷入某种失控,这时候,相对于长不大的Theo兄妹俩,Mathew担任了一个智者型的掺入者。他的话代表了某种当年革命青年的事后反思。反思包含两个方向:一是向主流价值靠拢,告诉痴迷于红宝书的Theo,“几百万人拿着同一本书,说同样的话,这意味着‘人’本身消失了,整个场景中每个人都成为了多余”;二是向青年运动本身初始的核心观念回归,如同Beatles的宣言所说,“爱,而不要战争”。五月风暴作为法国战后最被传颂的社会运动,其实早已遭到当年那些参加者的背叛——他们多数都被妥协的统治者招了安。但暴力的精髓却被后世承接下来,于是有了世纪初震撼全球的巴黎移民子弟大暴乱。从这个角度来讲,Mathew的反思是成立的,但Theo兄妹并不接受,他们依然被反抗官僚的激动情绪裹挟着,冲向警察,继续他们戏梦般的刺激生活。

  在我看来,青年时代就应该在对新奇的尝试中度过,只不过,这种尝试经常会走过头。整体来说,五月风暴不是重点,它依然只是故事的一个外壳,凭借这个外壳本身的戏剧性,故事变得更加戏剧化,但并没有因此变成一部政治片。对于曾经切身感受过理想主义气氛的人们来说,这部片子更让他们感动的,是那种理想主义昂扬的激情青春;而对于我们这些从小沉浸在拜金和犬儒精神的虚空一代来说,这大概又只是一部毛片吧。
 
  电影的OST很好听,除了大量引用戈达尔、侯麦等大师名作的桥段外,还有动感十足的片头片尾曲。多才多艺的Eva Green自己也为电影创作了音乐。传说中,OST碟比电音本身销得还好。
07 gennaio

四月三周二日(4 luni, 3 saptamani si 2 zile)和投名状(The Warlords)

  一年一度的贺岁档再次光临。查了一遍排片表,基本没找到特别需要院线级视听体验的——虽然《集结号》《投名状》都是战争题材,电影院肯定要比两声道小喇叭闹腾得多吧。翻转眼皮想了想,还是义无反顾转投校内ftp了。

  刚巧包子上新放出一套新片,《四月三周二日》,这回在戛纳拿了金棕榈。从《色·戒》的观影经验来看,我其实挺打鼓。如今我越发觉得艺术电影节的获奖电影有点像评院士,在基本表现差不多的几个片子里博弈来博弈去,最后拿奖的就是多数评委能看得过的那种。所以这种片子未必说得上最好,更谈不上一定能对胃口,但好在可以确保不差,矮子里多少拔个比较均衡的长子。
  《四》是讲非法堕胎的。在2005年威尼斯,另一部讲非法堕胎的电影《Vera Drake》也靠话题的争议性拿了金狮。想来也是,话题越有争议性,故事和人物才越有表现表现得空间。世俗以为规则的东西,艺术往往视为藩篱必欲除之。言归正传,《四》是罗马尼亚女导演Cristian Mungiu的小成本制作,成本低到只有二十几个演员,没有配乐,主要场景只有学校、旅馆,并且蒙太奇很少——由此推想,胶卷估计也剪得不多。故事并不复杂:Gabita怀孕了,室友Otilia带她去外地找私人堕胎医生Bebe;由于没足够的钱支付费用,Otilia不得不肉偿Bebe;在经历了可怕的等待、难熬的家庭宴会、与男友的争吵、处理死胎时的惶恐,终于把整件事情摆平了。这样一部以静镜头居多的长片,能打动评委的地方,除了话题争议性以外,必然有许多技术上的出彩之处。或许因为罗马尼亚语与我的巨大隔阂,我最深的感受就是表现人物迷惘无助的心理时,灰暗逼仄的走廊、无边的夜色与嘈杂热烈的家庭聚会,都像个壳一样套在人物身上,有效地构成映衬其内心世界的外部背景。主人公敏感的心,与粗砾的的外部世界的每次碰撞,都会用微妙的镜头予以表现。对话-面部-动作细节-拉远景-渲染环境,就这么几手,用得很经济。长镜头表现内心的确特别有效,虽然我已经越来越不能忍受这类镜头了。与行文的装逼相比,内心日趋浮躁的变化与拒绝理解的冷漠姿态,才是真正的装逼吧。总之,尽管在堕胎完全合法的中国,对于那种高压的恐惧未必能感同身受,但写实而精细的故事刻画,依然以血淋淋的死胎、耻辱交媾后的清洗等等细节,给观众以震撼。

   表面看,《投名状》是比较不陈可辛的一部片子。陈可辛应该玩《甜蜜蜜》啊,最起码《如果爱》啊,怎么搞《投名状》呢?但是本质上区别不大的,最着力的依然是内心。《甜蜜蜜》靠的是小细节,《如果爱》也有类似的手法,《投名状》换了架构,还砍掉了很多女人的戏份,只能靠大量面部表情的刻画来实现了。陈可辛还是挺希望表现出各自性格多面性的,但最后庞青云还是只剩下野心勃勃和兄弟情义之间的纠葛,赵二虎草莽义气,姜午阳勇武执着,而作为润滑剂的徐静蕾,基本上就不怎么润滑。
  好吧,镜头不错,很风格化。风格化的意思,就是印象深刻跟广告一样,细节则多有浮夸。这就跟人物塑造一样,不能归为平面脸谱,但从立体角度一审视,还是太粗。舒城、苏州、南京,太平天国的活动范围,都在南方,结果起初看外景还以为是大西北。后面的野战自然也就跑火车了,当然爽是很爽。行军、抢粮之类的外景,倒都拍得很绚丽,叫人挺愉快。镜头的快切和《如果爱》一样,颇凌厉,塑造紧张感的传统手段。配乐有点不太搭,不过原本这就是一个清朝外壳的西方故事,那种人性喷薄的吼叫,哪里清朝了?当然香港江湖片的传统——兄弟情义——是片子的另一个灵魂,所以故事虽然发展得有点吱吱嘎嘎,总还算亲切。我特别不理解的是,为什么庞青云聪明一世,最后上任巡抚会走那么一条连个护卫都没有的泥泞道?尽头处的居然还是张龙椅,这孙子是梦里面上任去的?就算这段超现实吧,另一个要批评的是广电总局,好好的“抢钱抢粮抢娘们”变成了“抢钱抢粮抢地盘”,有你们在,中国电影恐怕这辈子跟小品啊皮影戏划不开界限吧。
  好呗,就这样吧。册那老子又感冒了。


24 dicembre

【色·戒】却不对我胃口

  有些片子生来就是区分观众阵营的,不管它得多少奖:《色·戒》就是这样。不久前蔡琴回忆说,杨德昌生前曾很想把《色· 戒》拍成电影,甚至都跟张爱玲谈好了版权,但是终竟没有拍。于是李安接下了这个未尽的使命,拉资金、选演员、做后期,捣来弄去,总算做出现在这个样子。在威尼斯拿奖的那一刻,他的的确确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在他背后几乎挤挤挨挨地站着温吞流华语电影的整个一脉传统。但说实话,倘若它安安静静拍出来、公映,我肯定不会去看的——一个题材能同时让杨德昌和李安都看中,多半预示着这个片子不会很对我的胃口,他们两个都太泥了。
  不过既然有人在网上放出了未剪辑完整版,不看也白不看呗。关上灯,宽屏显示器分辨率恰到好处;邀来八方豪杰济济一堂地坐在桌子前,共同围睹本年度华语影坛的奇观。
  ……三个小时过得没打一点折扣。李安的一贯特点:故事完全看懂了,但细节上有很多值得深挖的讲究,不过我说不出什么话来。怎么说咧,教训非常深刻!我实在不该像爱挤打折店的大妈一样去占这种小便宜,白白花了三个钟头看一个我根本提不起啥兴趣的故事。至于饱受大众期待的床戏的观后感,则简直就跟第一次喝『白开水般淡雅』的“蒙牛特仑苏”一样,出于强大的心理落差,很无语。
  这种麻木的观影状态叫我有点不安,叉掉播放器后赶忙跑到影视论坛上寻找精神支持。结果却看到了爱国青年恐怖的联署大批判,还看到一大堆女人以“爱的叹息”为主题的酸文,正担心自己会不会就这样被流放到了火星上去,却在一大批声称“我很浅陋”的影评里找到了共鸣。他们的大意是这样的:“这片子不就是想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吗”;或者,“千万不要被强奸了还去接受6克拉及以上的钻戒”。还能怎么着,一万多字的短篇小说费尽心机拍成那么长一部电影,未免过于注水了;此前荷兰人拍的《黑皮书》讲的也是类似的故事,但情节上却要复杂饱满得多。如果硬要归类,我就属于那种无法接受剧情简单、细节却过于充实的电影的看客,我很讨厌心细如丝地去揣摩细节和细节之间的关系,除非以伯格曼或者安哲罗普洛斯式的路子加一个表现形式上的细节放大镜。当然,《色·戒》肯定不是一文不值的烂片,假如我阻抗没那么重的话,色彩、光影和音乐对人物内心的微妙反映,有故事感的镜头,都是绕不过去的优点。
  这个片子本质上是女性视角的,虽然李安给了易默成一点暖色,但整体的基调没有改变。在最具体的生活中,充满细节和人欲纠结,这样的一个架构中,大义很难找到平坦的附身处,于是最后留给观众的主旨就只剩“无奈的纠葛的人性”。这种立意更符合女性视角的习惯,她们习惯于根据同自身的疏远来观察事物。被抛掷进宏大历史的人生是吊诡的,紧贴着这种吊诡的起伏去观察历史,就会以为只有那种浮动本身是恒常。但正是这种视角,实际上在面对宏大历史时肯定要破产,因为它没有原则,起伏而纠结,它无法带来决断的智慧。剧情最后也导向了这一点:王佳芝是这种视角的代表,她在深入接触中模糊了自己的决断,抓“温暖”,却只抓到了一个幻影;而易默成批条枪决她时却毫不犹豫,这是“历史”原则的体现,基本也代表了男人处世的方式。女人看完电影,喟叹了半天的“爱”,跳出这个框框,李安要表达的,恐怕还在别处。
  我唯一感到触动的,是王佳芝叫易默成“快走”之后恍若梦游的那一段。这种做任何事都如同事不关己一般的“局外人”似的恍惚感,当代人不会陌生。舍此以外,没啥感觉。本子太单薄了,看得出想表达很多东西,也做了很多细节上的设计,但最终就是没有表达透彻。附带说一句,让韩国女人如痴如醉必欲cosplay而后快的回形针体位,稍微有点背景知识的就能看出假来了,这无非是“纠结”一词的形象化而已,连同阴暗的灯光,最后还是一齐指向人物内心的。只有未成年小朋友才会看见圣斗士就学圣斗士,看见奥特曼就学奥特曼。

  另一部国产kuso片《天下第二》基本上就是用电影胶片完成了一个胡戈的梦想。乱七八糟的经典桥段戏仿、时髦词汇的使用、社会现象的影射,从理念到手法都一脉相承。不过作为一枚深陷学术困境的无法青年,我觉得这个电影起码蓬勃起了我脑内的多巴胺。我很愉快虽然看完就忘了,感谢冯征。
08 novembre

我的生活穷途末路

  很久没有更新了。靠写影评混日子的博客总是面临着这样的危险,一旦博主的生活陷入紧张逼仄的境地,就只能坐等长草——谁叫他活得那么不有趣佴!人马伯庸就啥时候都能贫嘴,这是生活的底蕴。而我现在却很尴尬,一如既往地过得很无趣;很想在枯索的研究生时代做点东西,但偏偏一样都做不成;整天靠咖啡浓茶吊着,到了床上又整宿整宿睡不着。按说并不是很难的事情,无非是个综述,撑死了一个Meta分析,但从选题、文献搜索,问题从没消停过。跨不出关键性的第一步,大概是我这辈子最亟待锄破的玄关。
  这篇博又不可避免地滑到了影评的方向。我现在很乏味,文笔也找不到腔调,一打字脑子里就冒出论文的基本框架来,太难受了,几乎每次回首过往都能明显地感觉到生命轨迹的“偏离感”,这叫我寝食难安。我能在杨德昌的《一一》里面,随处看到这种偏离。然而我怀着无比麻木的心情,通贯地看完了整部片,却并没有多少共鸣。杨德昌太生活化,台词太多,而话痨片通常很难提取出精华元素。过了这么久,唯一还能记住的就是用共时横断面的切换表达某种“代际宿命”的那几个片段了——父亲在日本与老情人幽会,女儿在台北与男友逛街——同时发生,内容相似,结局可期。很容易给里面的人物派发帽子:某某代表了坚持,某某代表了逐流,某某代表了异化,但我不高兴这么分析。就是一段时间内一群人这样活着,有不同的喜悲,但本质上每一代人的生活,都差不多面临同样的问题。

  《太阳照常升起》是此前炒得很凶的片。在以叙事见长的华语影片里,这是一部大张旗鼓玩隐喻和超现实的异类。所有咒骂者都在问:姜文他妈的想说啥,装什么逼啊!他们的质疑体现了两类东西的联合影响:以总结中心意思为己任的中小学语文教育,和消费主义时代狂妄的自我想象。前者不用说了,中国人几乎痛骂一切看不懂的电影,包括过去的《大话西游》和《花样年华》,因为总结不出主题思想,潜意识中的语文老师给了大家一个零蛋,这让我们愤怒。后者不太好理解,其实就是“消费者就是上帝”,每个人都把自己的需求视作最高判据——这不算坏,但是用在精神领域的消费品上,却只会导致一个人永远只欣赏自己愿意/能够欣赏的东西。上帝是全知全能的,还用得着提高吗?用不着。于是狂妄的消费者也不再希图在消费中获得提高,而只希望获得满足。偏偏满足感这个东西,完全可以靠媒体的力量塑造出来。评判一个看不明白的片子,最好还是先从这种心态中跳出来。
  我挺后悔当初没去电影院看,虽然片子开头房祖名的表现太操蛋了,但当周韵爬到村头的树上大喊“阿廖沙别害怕”的时候,那个俯瞰河对岸迷雾重重的梦境的高镜头改变了我的看法。最起码,“自由”这个词冒出来了,愿意表现这个意旨的中国电影,无论如何都值得表扬。到后面,夸张的超现实片段层出不穷,绝对配得上iMax。这些片段大概刺激到了那些尚怀诗性的观众,于是首映以后神州论坛尽诗人,蔚为壮观。不过仔细回忆,所有诗意的超现实片段都与周韵有关,全片中最执念的人物——村头的高树,像船一样浮动的河岸,石头垒就但内里一切都已干朽的窖屋,分娩时随火车飞动的着火帐篷,铺满鲜花的铁轨……她被赋予强大的精神力量,和姜文以前几部片子一样赋予了偏执和强直的人格,构成超现实的角色。至于姜文、黄秋生、陈冲,充满压抑和诡异的色情意味,然后黄秋生自杀了。顺理成章很多人要问,为啥突然自杀?受不了就自杀了呗。作为万人迷,迷到的都是那么病态的人格,面临的则是强制清纯的压迫性环境,太难适应了。俩男人钻陈冲宿舍鬼混,门不上锁还给了特写,谁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反正一个自杀,一个下放,准保不是好事。
  表现人性与生命力的扭曲、释放,展示其力量,很多片子都这么干。但是姜文用的材料很不亲和,甚至不是文革亲历者所能共享的生活经验,这恐怕是争议的最大根源。谁的文革是乡村牧歌,是诡异的性暧昧狂欢,是自由不羁的游猎?在这样一个特定的历史背景下玩超现实,要突破公众对那个年代强大的格式化印象。我比较不喜欢姜文电影里的那种偏执、粗暴的气场,所有人物身后似乎总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无畏力量充斥着。不过他的一些想法还是很值得赞赏的。东方电影不擅长表达思考,但在意象和象征上做文章,并不是一个禁区。

  《料理鼠王》很好看。从动画造型、故事主体情节、甚至具体场景,都有过去许多成名影视作品的痕迹,这让精通影史的人很来劲,纷纷玩起了接龙。不过我看出来的地方不多,在观影广博度上,我的履历还很单薄。
  最后提一句,我已经无聊到每天看一集《South Park》了。不看不知道,美语粗口还真Fucking上口。
02 settembre

系列纪录片:激流中国

  NHK制作的中国题材纪录片常出精品。早些年他们做的中国历史介绍就比央视后出的历史纪录片要精良得多,央视4套放过其中的多集,视角比我们一教主页上的那套国产历史纪录片更宏观,材料更丰富,编排细致,是一个非常合格的“观察入微的他者”。结末采用的是徐徐关上的太和门,配S.E.N.S的《紫禁城の日暮》,字幕流滚飞快,音乐恢宏苍凉。

  这套《激流中国》关注的则是当下的中国社会。目前 Youtube上只有其中的第一部《富人与农民工》,其他几部还未上传,分别是《北京水危机》《青岛养老院物语》《媒体:喉舌与职责》——看得出企划很宏伟,十分准确地捏住了中国当下社会矛盾的七寸。这样的题目中国纪录片人做不出来,资金、渠道、审查,掣肘无处不在。当中国纪录片导演不得不重复第五代电影人的道路,把自己最好的作品频频交到国际影展、在外国频道播出的时候,就注定了他们无法心平气和地给作品定位了。

  而由熟知中国国情的日籍华人,借着日本的资金、渠道,面向对中国全然陌生的日本观众,制作这样一部纪录片,可供他们驰骋的空间异常广阔。所以选题如此广阔不足为奇,他们可以把触角深入到中国社会的每个角落。做这样一部系列作品时内心的成就感,想来是国内编导们艳羡良久的。

  但日本人做得并不潦草,即使让一个中国人来看,也很难挑出刺来。他们极度忠实。《富人与农民工》的力量在于两种对比鲜明的生活突兀地相互切换,作为富人代表的李晓华和作为农民工代表的两名内蒙古民工在镜头前近乎赤裸地表现自己的生活,完全不掩饰——可以听到堪称商业机密的商业洽谈,可以看到镜头前晃动的钱,可以看到家庭内部的争执和悲恸。制作者为了达到这样的效果,必然需要花很多心思。《读书》上刊载过一个跟踪拍摄流浪汉的纪录片导演的手记,为了真实,他完全和这些流浪汉同吃同住睡桥洞。想让镜头前的对象对镜头完全不设防,制作这片的日本人恐怕也必须做到这一点。在真实的案例面前,插入背景旁白,力量很大。一个亿万富翁的钟鸣鼎食、志得意满,和两个民工的勉力挣扎、深重负担,都藉此千万倍地形象化地放大。这种力量足以令一部纪录片成功,也足以令一个当局震恐。这也就是导致目前百度搜不出“激流中国”四个字的强大力量。

  《北京水危机》谈的是资源,对象是北京水务局。这部片相对比较弱,因为北京的水危机是多重因素作用的结果。一个半干旱地带兴建起来的多功能特大帝都,水需求和水供给天然地构成矛盾;人为的浪费和污染,是目前中国整体性的问题;而浪费水的露天洗车族,又涉及到收入问题。千头万绪,最终纪录片主要着眼于浪费与整治,很多东西没有深入。

  《青岛养老院物语》充满悲凉和温情。这是日本人喜欢的话题,社会变革的激荡与家庭的裂解,老年人的孤独晚境,很容易激起这个老人最多的国家的感同身受。镜头的主角是各式各样、因为各种原因入住敬老院的老人,有的子女孝顺有车有房,有的儿女不孝啃老无度,有的干脆膝下荡然。在孤独凄凉之余,镜头着力表现的是坚强达观,以及老夫老妻间紧握的手。这样充满情感的镜头,比较抓他们的本土观众。

  《媒体:喉舌与职责》恐怕是中国纪录片导演永远无法制作的话题。片中以老成持重的《南风窗》与积极新锐的《市民》为主角,讲述媒体人在威权的层层枷锁下如何起舞。片中展示的许多宣传部内部文件我们此前闻所未闻,许多影视片段甚至都是从香港媒体那里拿来的,这些东西生动地展示出这片土地上存在着何等细致入微的层层审查,几乎超出媒体圈外人士的想象。然而媒体人的企划会议依然充满激情,充满跳动的热忱的心。依然有记者冒着被宣传部门抓住的危险,去报道敏感话题,并且倔强地、老练地写出来。片中也有退休的宣传部官员,当作为个体,他对外国媒体说出的话都十分真诚,然而当他在任,却依然作为体制的螺丝,忠实地维护着整套谎言体制。我们国家的尴尬,就在于此。

  整体而言,这是一部甚少扭曲,十分忠实并且切中要害的纪录片。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值得中国人自己好好看看。
26 agosto

渝黄九四日(4)-8.24 归程

  【归程】
  怎么说呢,组团游总免不了商业上的恶俗。8月24号。早上七点就坐车到雪宝顶水晶门市部参观。这就跟海南旅游的伎俩一样,一定会仗着中国水晶三大产地之一的名头带游客去买水晶。导游介绍说,当初松潘县曾经吃了日本人的亏。日本人宣称来投资开采煤炭,每年付一笔钱,结果却是在盗挖高山水晶,最后松潘一怒之下撕毁合约赶跑了鬼子,自己来开。开采出来的是什么呢?就是这个海拔近4000米的店里俯拾皆是的水晶制品。这些制品做工并不精细,摸上去倒是很冰。水晶性冰,拿来做首饰其实挺不靠谱,做做摆件倒还成。原本很想买个水晶球的,但一看价钱,被震慑了。
  然后继续往九黄机场开,途经岷江源头弓杠岭,《水经注》里所谓“岷山导江”,便说此处。当然,其实是唐古拉导江。这里有一座神山,顶上有被经幡围起来的一座天葬台,在车上遥遥可见。随后开进一个牦牛加工厂,所有牦牛制品都切成小丁,放在柜台上,可以拿牙签随意吃。但即便如此他们依然稳赚不赔,几乎所有的肉制品都是七八十块钱一斤,有多少人会只吃不买呢?我随手买了一点,就轻松上百了,被送了瓶青稞酒赠品。但这赠品并不算好,11度的发酵汁,没有蒸馏过,还漂着青稞杂质。比较值得一买的是蒸馏后的50度白酒,那才够劲道。但我可买不起。随队导游很想买牦牛原奶,但死活没买到,只好买牦牛奶酪片代替。按导游说法,目前牦牛肉也在飞涨,因为藏区活佛发表谕令,要求五年内不许再宰杀牦牛。这种话大约就相当于格林斯潘的升息令一样。
  由于九寨沟机场天气不佳,所有班机延误,一直到近午后两点才起飞,到重庆已是三点多。签票改到五点二十的班机,一干人众无所事事,干脆领了三十块钱的转机优惠消费券到机场服务中心去洗脚。只有到了机场服务中心,才知道什么叫贵。一盘苹果片加四五个小番茄,三十块;一杯可续杯的茶,三十块;一杯普通速溶咖啡,居然也三十块!洗脚反倒还算便宜了,四十五。我们就坐在大厅里一惊一乍地感叹这黑市高价,见厅里怨念横生,服务员有点忍不下去,果断地用三十块钱一杯的菊花茶当赠品,堵上了我们的嘴。
  飞机近八点飞抵浦东机场,夜色降临,上海霓虹闪烁,很华丽。接下来又是一通折腾,上车、高架、堵车,一直到近十点才开到学校。此时的上海和我们走时一样,闷热难当,甚至超过重庆。一路颠沛流离,好不疲惫,冲了把凉就睡了。九寨沟跟黄山一样,是个值得不同季节去几次的地方,比如,深秋。当然,这种耗时耗银的长途旅行,一个人跑去就过于浪费了。 

渝黄九四日(3)-8.23 九寨沟

  【九寨沟】
  8月23号。早上七点半上车,从九宫宾馆驱车到景区入口。按照规定,外来车辆必须停在景区外,游人必须从大门口的集散地步行八百米走到景区内。于是门口挤满了商贩,兜售藏式皮帽、披肩,各色物品。价格很传奇,一顶皮帽可以开到四五十,也敢开十块,而实际上八块就可以买下。
  景区园门是个大广场,植花种草,人声鼎沸。九寨沟的门票是连体的一大张,照条码验票,折叠无效。导游特意关照说,景区里随时会查票,票要是丢了得补票加罚款,所以得防备有人掉包。整个景区呈“Y”形,共长98公里,走路逛完是不可能的,所以设了不少站,有游车沿途接送。想当年非典时教研室几个老师自费去玩,汽车一路开进去想停就停,总费用才几百块。如今形势大不同了。
  上午先游“Y”的下臂。车子停在树正寨门口,众人下到水边栈道,一路上行。这一线满布如玉的海子和生满松柏的寒山。沿途有芦苇海,生满2000米海拔以上绝难见到的芦苇,苇丛中间空出一缕如带的碧水,因为那里水太深,芦苇无法生长。后面接续着许多梯级状的小海子,翠绿的水层层地漫过树林,向下游沟口方向流去。我们坐着游车疾驰而过,却见路旁辽阔的干沼泽地里有背包族昂扬地走,这种旅行姿态是我喜欢的,我们这次安排得太紧迫了。整体而言,这一线的海子并不很大,但水势曲折,色彩多变,碧蓝似幻。几乎所有水畔都挂了五色经幡,按藏人信仰,此物书写经文,经风吹动,就算念经。在荒芜的狂野、汀岸,它们其实是很抚慰人心的人迹,但在九寨沟这样摩肩接踵的地方,经幡就失掉那神秘主义的效果了。


  沿途上攀,有一面侧生的平顶瀑布,水花四溅,漫漫生烟,很惬意。沿途到处是漫过树根汇下来的涧水,而泠泠雪涧又顺着布满卵石的泄水道奔向下游。上到老虎海,是一面巨大的海子,再向上是景区里第三大海犀牛海。这两片海子水面开阔,翠绿逼人。水中倒影松坡蓝天,清澈见底。自树正寨一路上来,大有曲径通幽之趣,但人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想要拍个空镜都出离困难。








 


 


  犀牛海上车,前往“Y”形的西北臂。这条沟只有两个景点:九寨沟第一大海子长海,和著名的五彩池。长海海拔有3000多米,很大,呈S形,平看总是只能看到一隅。整个九寨沟所有的海子都靠长海40米深的蓄水下渗维系,而它们的水又进一步流向白水河,并最终汇进嘉陵江。往下坐车,到得五彩池,色彩变幻之丰富,更胜过黄龙的那几个彩池。
 


  中午在位于“Y”字中央节点的诺日朗游客接待中心用午饭。四十块/人的标准,却只是吃自助食堂。人山人海,只有直接去二楼。打了胡萝卜牛肉、白萝卜羊肉、花椰菜和煮土豆,米饭依然是籼米,整体不怎么样,只是管饱。一楼还专门腾了一大片场地卖土产,又是皮帽披肩手珠之类,弥漫着一股新装修的油漆味。外国人很多,整团的日本人、韩国人随处可见。我们吃完饭,一点半集合,前往东北肢的诺日朗沟。那里号称是九寨沟的精华。
  游车直接开到最高点,3100米的原始杉树林。这里都是冷杉、云杉,虽说是原始林,但胸径都不算大,让很多人大失所望。里头有一株,盘根错节地缠住了一块巨石,大概因为生在阴面,又如此生气蓬勃,灵异逼人,藏人觉得说不好有妖孽在,必须得用佛法镇一镇,就用经幡把它围了起来。

  继续下行,途经半是沼泽的天鹅海,到达箭竹海。湖畔的山上原本生满箭竹,后来大片地开花枯死掉了。湖里有一群完全不怕人的绿头鸭,傻呵呵地等游人喂食。下游是形制相仿佛的熊猫海,世传那里曾有熊猫出没。我们没有在熊猫海停留,直接到了五花海。这是九寨沟的骄傲,从高空俯瞰如同绿孔雀,所以又叫孔雀海。这一片水面比黄龙的任何一个彩池都要大,中央是一条钴蓝色,两侧夹着翠绿,岸边有一大块棕绿色水面,还杂着蔚蓝、浅蓝,五彩杂陈,条状的分布还真有五花肉的味道。说起五花肉,近来是热门词汇,诗仙李白就说,“五花肉,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这的确是极具历史底蕴的一个名词。


















  再向下行,是蚌状的珍珠滩,水色洁白,贴着乱石滩滚滚下泄,溅起一片白花花的水珠,在阳光映照下如同一盘珍珠满地乱跳。在断崖处,溪水下泄为瀑,构成一面极宽的瀑布,用超广角都未必能完全拍下。这就是珍珠滩瀑布,雄奇而不失俊秀;瀑水从松间石缝悠然汇入池涧,灵气逼人。

 




 





  回程坐车路过镜湖和诺日朗瀑布,神韵不抵珍珠滩,就没有下车。在盆景滩下去,其时已经日暮,来时的逆光已经没有,便拍了几张合影。六点钟回到景区大门,原路步行八百米到停车场。滚滚白水河自上游流下,汇为广溪,从公路旁边白花花地奔过去。每个城市都至少应该有一条这样如练的河,才不至于丢掉活气。










  晚饭在九宫宾馆吃,七点二十到隔壁高原红剧场看演出。这个团是当初为了迎接朱镕基专门抽调州中文艺精英组建起来的,后来出了一批人物,比如已经离团的蒲巴甲和高原红组合。剧场只有两层,每层三个分区,每个区八排座位,每个座位前放一小杯青稞酒。我们就坐在一层中区最后一排。这场演出每张票也要180,参照前一天糟糕的全羊宴,心里还是捏汗的。

  心理预期不高,但结果却很高潮,整场演出都很精彩。虽然舞美效果、音响效果都不算顶级,但节目含金量很高。起首是藏羌各自的迎宾礼,角号、喇嘛、诵经,很异域。然后男女主持走出来。男主持是藏族人,穿着地黄色藏袍,虽已届入中年,但音色浑厚,激情饱满。他具备一种独到的镇场能力,这种能力不需要借助外部技巧,只是吐字本身。他的语速很率性,忽快忽慢;语调也随性,时而清亮时而沙哑,富于节奏与变化,大异于中原四平八稳的主持台风。靠着这种情绪化的串词,他实现了对场面气氛的掌控,堪称整场演出真正的灵魂。女主持是羌族人,男主持唤她“阿丽雅”,也穿民族服装,着一身大红色羌式长裙,配大红羌冠,年轻漂亮,身姿绰约,仪态曼妙,音色清美,和气质雄健的男主持相得益彰。歌是演出的重头。唱《青藏高原》的女歌手高音飙得满场惊叹,简直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唱藏腔情歌与山歌的两个男歌手,髭须长发,粗犷野性,歌声雄姿勃发,充溢着平原地区近乎绝迹的粗砺与刚健;目前受他们力推的高原风,共四个人,歌唱得颇不错,多少因为经常入京参赛演出的缘故,流于雕琢了。除了歌,还有舞,这是少数民族地区的珍贵财富。高晓松说,真正厉害的是少数民族,歌舞是他们的生活方式,随时就可以创作起来。尽管舞台上已经是经过反复编排的东西,但依然保留着许多可贵的元素。与“文明世界”所流行的带着机器与水泥味的舞相比,少数民族的舞更优美,他们的舞蹈对象是天地。男舞之雄健阳刚,女舞之妩媚柔情,只能是前现代的产物。我戴着近视眼镜,坐在末排,视野里模模糊糊,但这不妨碍沉醉。我现在非常确信,舞是带着荷尔蒙的。理由是幼年时看春晚,最讨厌看跳舞,但现在却越发感到肢体语言和线条的优美。羌族有种著名的民族舞叫莎朗舞,基本要领就是扭胯,这种舞要放在十岁前,怎么可能让我着迷。

  说节目含金量高,并不光因为这些东西,还因为有一些激荡着历史回响的化石级演出。羌族五声部合唱是六个平均年龄60多岁的老头老太出演的,实际上由数千年前的战前动员古曲演化而来,歌词和动作都保留着他们祖先时的模样。没有配器,没有指挥,只靠经验协调,要唱出五个声部来,是有很大技术难度的,强大的是他们唱得很谐和,女高音飙得惊心动魄得高,完全不像70岁的样子。还有双簧羌笛、蓝屏小调,都是历史悠久的遗产,虽然听上去并不刺激,却是真材实料。然而这些表演者都已是老人,将来这些技艺还能不能流传到我们的儿孙辈,谁也说不准。
  当然也要照例来点恶俗的东西,比如找个人上去互动抢婚。男主持独撑大局,巧舌如簧,应变如流,台下看得很high。此外还有互动群舞,观众自愿冲上去和演员一起跳。毕竟是全州的精英,据回来的人讲,那些演员个个人高马大,小伙俊姑娘美,好看得没话说。还有一个是全藏区最贵服饰展示,一个两米多高的巨汉穿着一套估价180多万的超华丽藏服走到台上秀,节目完了可以和他合影。这巨汉人很高大,但脾气特别好,合影时一直都在憨厚地笑。整体来说,这场演出是值回了票价。


  回到宾馆后,隔壁又响起音乐来,大约是今夜的第二场。挣这钱并不轻松,每晚都要这样高负荷地连班演出,还得保证这样的质量。
  九寨沟是很值得来第二次的,但是当我和随队导游谈起步行自助游的可能性时,他说,这可能性几乎不存在,98公里的沟一天一定走不完,但如果要在景区里扎帐篷露宿,晚上一定会被巡山队员逮住,他们会放藏獒出来。所以,比较合理的策略依然是充分利用景区里的游车,夜宿的念头,就不必动了。 


渝黄九四日(2)-8.22 黄龙

  【重庆==>黄龙】

  8月22日。八点半搭川航的班机飞往九寨沟。越朝北飞,云层便越稀薄,地面也越清晰。许多山头穿出云层,透过舷窗就能望见那些光秃秃的山尖。到九点半左右,窗外已是山影重重,绵延不绝,大朵的云盘踞在山顶,很是雄奇。飞机就在这秃顶崇山之间慢慢下降,最后停在一处山间的跑道上。这里就是去年刚建成的九黄机场,海拔有3500多米,气温却只有9°C,和海拔500米、气温39°C的重庆形成巨大的反差。




  一下飞机就赶紧换上厚衣服。海拔猛增到四位数,高原反应自然免不了。主要症状是胸闷脑胀,不过在我身上还有另一个表现,那就是困,所以上了旅游巴士我就开始不住打瞌睡。然而这并非善事,在高原行车,应该先尽快适应,而不是埋头睡觉,要不然等醒过来会格外难受。导游姓曾,是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羌族小姑娘,老家在茂县,那里出产全国最上等的花椒。还有个实习导游,是当地藏族,但长得白白嫩嫩,一点都不像藏族。后来聊起来,她本是学临床的,但在九寨沟地面上,还是从事旅游业最赚钱,所以转行了。不得不感慨一下。导游嗓音略微有些嘶哑,不过能说会道,很有激情。上车见满车情绪低落,就放歌一曲,调动气氛;然后就是行程安排、风土人情,一一道来。讲了不少掌故。九寨沟县隶属阿坝藏羌自治州,全州人口85万,主要是藏族(50%)和羌族(30%)。所以整体而言,藏语是这块地方的主流语言,按入乡随俗的原则,我们也理应学几句。最常用的就几句无非是“扎西德勒”(吉祥如意)、“色狼”(帅哥)、“色魔”(美女)、“已摸”(已婚女子)、“不摸”(未婚小姐)、“戒摸”(尼姑)、“脏腿”(谢谢)、“脏马腿”(不用谢)、“德魔”(再见)、“哑索”(再来一个)等等,于是我们一路上就一直在练这个。不过说到底,后来也没派上多少用场。
  路过因机场而兴起的川主寺镇,满眼都是旅店客栈。镇上建有长征纪念碑,红军当年爬过的岷山,就在公路两侧绵延耸立。主峰叫雪宝顶,有5588米高,终年积雪。汽车盘到4100多米的高点停了下来,众人来到路边,拍拍照,透透气。眼前是蓝天白云,草原牧场,十分辽阔,白雪皑皑的雪宝顶就在远处。这里兴许就是我这次到过的最高海拔了,不过还好并不是高原反应最厉害的地方。

  中午在黄龙景区口的一家饭店粗粗吃了一顿饭。价钱并不便宜,但东西一般。米是籼米,用高压锅煮出来,口感很差。由于当地主要种青稞和土豆,蔬菜禽蛋都要从外面进口,材料巨贵,连带地,厨师的手艺也好不到哪里去。中饭没吃好,厕所也不咋地,大解处的门都关不拢,一个港腔小孩儿在外面冲他老爸直喊“这里的厕所真可怕”,笑死我了。

  吃罢午饭继续向景区里面开,在公路上远远就能看见沟中的黄龙全貌。花了八十块钱直接坐索道上半山,开得风驰电掣,比三清山那慢悠悠的索道快多了。门票可以凭学生证打折,可是多数人都忘了带学生证,就群策群力地想办法,饭卡、本科学生证之类,能拿出来的证件都算上,一共找到十样凭证。孰料检票员很较真,非要出示了细细看,带队老师急了,在缆车候车台大喊“你们别磨蹭快跟上”,这才蒙混过关。
 
  黄龙有3550米高,鸟瞰有龙头、龙身、龙尾,头尾都是蓝绿彩池,龙身则是黄色的钙化石滩。我们下了缆车,就顺横木板栈道走到龙身。八月末叶正是丰水期,浩浩大水贴着鹅黄色的卵石滩就铺卷下去,漫过一丛丛绿意盎然的活树,流向下游远方。我们踏着上行栈道,步过周折磊磊的黄石滩,看到龙头的一口口钙化石灰漕池。这些池子像人工凿成的一样,梯田般有序地叠着,其中的水清澈见底,随深浅不同、底色差异呈现出或凝翠如璧,或蔚蓝澄澈,或白亮醉人的颜色。其间夹杂着大大小小的绿色植物,阳光映射下美不胜收。黄龙后寺后面的那片水面,波澜不兴,光鉴如镜,断木横卧水下,映着远方群山,辽阔苍天,意蕴旷大。





 



 

  走过龙头,绕到对面下行。又走过龙身,越向下游,水势越大。在最下方有一大片黄卵石滩,汤汤溪水漫卷下泄,映着阳光散发出阵阵潋滟金光,唤作金沙满地。过了这片钙化黄滩,龙身突然截断为崖,水从整齐的断崖上席卷而下,构成一道瀑布。这瀑布正是《西游记》片尾曲中唐僧师徒四人走过的那道。然后黄滩渐渐与下游彩池交汇,呈现出青黄交融的奇景。折过几丛树林,眼前忽然又出现了大片大片的彩池,面积比上游更大,五彩缤纷更胜。其中最大的一个池,因深浅不均、光照不匀,池底水生植物又色性不一,呈现出蓝绿相杂的面貌,如同一块透明的玉石,十分醉人。



  可惜这一段路我跑得太凶,颇有点头昏脑胀,走到下游时突然反应就来了,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了好几次。其实一路上就到处可见背着氧气枕的人,景区还设了免费吸氧点,平原上的人来到这个海拔还是很容易出问题的,然而我光顾着开心,把这茬给忘了。结果等到坐上车回九寨沟,已是头痛欲裂。偏偏还要路过来时那个4100米高的垭口,而九寨沟沟口之前的3.8公里山路又足有12个180°急弯,汽车一路疾驰,弄得我肚里翻江倒海,晕车反应加高原反应,半条命活活给折腾掉了。途中经过一个像碉堡群的羌寨,叫甲蕃古城,修得很有特色,可惜当时已没有心情去欣赏了。

  百转千折,夜幕已降,终于停在海拔1900米的九寨沟沟口。作为夜间活动项目的“藏式烤全羊宴”就安排在此地。几个藏族男女已经在车门口等候多时,见我等下车就围来献黄色哈达。哈达显然是人造纤维制作,絮絮的。随这家男主人进到院里,按照藏家习俗,圣水洗过手,念八字吉咒绕场转三圈,左手掌推转一下堂前的黄铜经筒,就可以进屋去。这套迎客仪式本应做得很复杂,因为我们迟到的缘故,就大大简化了。当然也还有另一种可能:作为旅游项目,它很早就被简化成这样了。究竟是哪个原因,且存疑不论。等我们走进屋里,立即被吓了一大跳:里屋像茶话会馆一样排了十来道长桌,坐满了游人,足有几百号。按照¥180/人的标准,这顿饭总值有上万块钱,景区的钱未免太好赚了。两个小伙子在煽动气氛,又教藏语,又洒青稞酒,还喊口号,唱歌,折腾了半晌。女人在一旁添茶上菜,所有的菜颜色都暗暗的,很不诱人。我当时状态比较委顿,想起丘吉尔暮年靠一杯白兰地就能提神,便喝了一杯青稞酒,感觉像黄酒,很淡很淡,比较失望。又喝了一口酥油茶,味道怪怪的,状态依然没提上来。整个饭堂里弥漫着羊肉味,很熏人,我估计这样下去八成要吐出来,赶紧逃了。途中去了趟当地医院,肌注了一针胃复安,就回宾馆洗洗睡下了。

  按坚持吃完回来的同道讲,这180花得很冤,所谓的烤全羊根本就是切好了端上来的,谁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而且每块肉都烤得很硬,四周都是焦的,倘若是烤的整羊,根本不会这个样子。牧区来的师兄说,这显然是煮过了再烤的肉,糟得不能再糟了。同行的随队导游说,换要是他,干脆打的去县城,喝正宗牦牛奶,吃烤羊肉,比这个实惠多了。我肚子空空地听他们抱怨,不知该喜该悲。最麻烦的是,由于我随主人进了屋,所以尽管什么都没吃,那笔钱也得照付。180块就喝了一杯酒,半杯茶,什么世道嘛。


25 agosto

渝黄九四日(1)-8.21 重庆

  8月21号到8月24号的这四天,是我迄今为止最远的一趟旅程。与先前那些跨度几百公里的小打小闹相比,这次是动了真格。用数字说话:假如拿出中国地图沙盘推演一番的话,这四天里我平面移动距离是3000多公里,海拔最大落差有2000多米,都达到了四位数。由此而生的强烈的地理反差带给我前所未有的新奇感,所以,尽管旅途本身并非十全十美,留给我的却基本都是新鲜有趣的美好记忆。每当合上眼睑,眼前就会出现川北崇山中那片迷人的青山绿水来,这真是种无比畅快的体验。

  【浦东==>重庆】

  这是我第一次坐飞机。21号早上八点半出发,顺着壅塞的街道开到浦东国际机场,沿途不堵不停,很顺利。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到浦东机场,修得的确气派。由机场发出的交错车道飞架在外围的人造湖之上,围在里面就的是由玻璃与钢梁组成的机场。内部装修简约洗练,光鲜可鉴,各色电子仪器布置在各处,井然有序地传送即时信息。然后我便生平第一次通过了安检。这过程也很新奇,钥匙卡片手机无一不查,与后来九黄机场的安检相比要严格一些。待这些登机前步骤完成之后,拖起箱子走过长长的通道,登上了机场车;这车要比寻常公交宽出很多。等同一班次的人上齐,车子便在空旷的停机坪区驶往班机处。飞机停得很远,开了半天才到。在这整个行程中,我们坐的都是川航的飞机,机身涂装成红色基调,型号是空中客车A320,中等大小。爬上去,放好行李,坐定下来。空姐模样很好看,生得挺甜美;机舱还算宽敞,座椅比较舒服,感觉不错。有几个小孩子很激动,自始至终都在嚷嚷。想来老鬼就在这儿干活,不过国内航班是碰不到他了。
  伴随一刹那的超重感,飞机腾空而起,开始爬升。上海云层很密,飞到一定高度后,地面就完全看不见了;加上舷窗外就是机翼,挡了视野的一大半,格外看不清。我便从行李中拿出一本书慢慢看。川航提供的午餐是经典川菜,诸如宫爆鸡丁这类,外加一堆小零食。吃罢还供应一些果汁、咖啡、清水。没坐过其他公司的航线,也不好比较味道,不过单论航空榨菜的话,我以为萧山萝卜干还是比涪陵榨菜好吃。
  两个半小时后,跨越一千四百公里距离,我们落了地。在转机专用的机场宾馆安顿下行李,随即就冒着39度高温逛起了山城重庆。由于在重庆没投多少预算,所以只是简单地跟车逛逛市中心。人民大礼堂是重庆的地标建筑,猛一瞧,修得有点无厘头:气势雄伟非凡不消多说,但却杂糅了西式的结构、布达拉宫一般的基底和天坛的上层,装饰是中式的青红椽梁、庑顶飞檐。醒目,但不谐和。广场对侧是三峡博物馆,修得像央行总部。因为要门票,就没有进去,拔脚走了。沿着城中心高低起伏的道路,接着开往解放碑。重庆地势严重欠平,无论怎样选路线都要爬坡,所以一路上我们就不停地上上下下,如同在盘山一般。由于路窄楼高,加上起伏的山势,这里多少有一点香港楼林的感觉。途中可以看到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的医院,地处闹市,周边十分繁华。解放碑是这座城市的商业中心,集中了大批高耸的密集商楼,步行街上种满了遮阳树,遥遥一望都看不见路面。尽管热气逼人,街上依然满布行人,购物的热情大概是世界性的。我对这种繁华的城市生态很感兴趣,但对逛街兴趣不大,只好躲在雅戈尔的空调里坐着。一到点,连忙爬回车上。


  五点多到了朝天门。对面就是长江和嘉陵江交汇处,青色的嘉陵江注入混黄的长江里,就如同泾水的清流注入渭水的浊流一样十分分明。江上凌空驾着许多桥,还有《疯狂的石头》里做道具用的当空索道,一次一块钱,很实惠。走马观花一圈,开到洪崖洞。这是一组楼,造得很有特点,是吊脚楼的模样,拙朴而有致。不过里面人气不行。也没多晃,只吃了碗酸辣粉,很劲。晚饭在近旁的一家火锅店吃自助,价钱不便宜,虽说畅吃,但东西并不好:牛肉切得巨厚,调料居然只有盐和麻油,锅底也不够辣,结果一通狠吃也没吃出个所以然来。这就注定了众人怨言四起。店家一看不妙,上过来一车馒头点心和窝头,居然也被哄抢殆尽。说实在的,这种地方必然是旅行社的关系户,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联系什么旅行社,直接拉部的士,扑上去问司机平时他自己上哪儿吃火锅就完了。
 
 
 

  吃完火锅,到江边溜达。江水很急,对岸的新城还在建,夜色下多少有点稀落。江堤上满是车,在一堆平庸的日本车中,醒目地停着一部林肯和一辆劳斯莱斯,华贵气质立即不可阻挡地喷薄而出。整体来说,重庆的夜色还是挺迷人的,霓虹初绽,高低错落。遗憾的是去解放碑时还太热,作为重庆标志性名胜之一的美女并没有怎么看到。八点钟,一干人众回到宾馆,洗过澡,打牌的打牌,睡觉的睡觉。
 

05 agosto

近期看过的片[并牢骚]

  很难找到哪个词比“浑浑噩噩”更贴近我目前的状态了——生活场景固着,内容无趣;事事浮于表面,下不定决心,激不起斗志,也看不到头;所有精力都被耗散在一些往复不变的陈规和变幻无常的杂念中——这种情形任何人都不会感到陌生,唯一的区别是我对它特别、特别熟悉而已。

  在这个炎热、反常、如遭天谴的夏天,压死了几十个矿工,淹死了几十个济南市民,死了几个韩国人质,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人,由于这样那样的死因——然而在这里,他们只是几个枯燥无聊的数字。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我平素关注的领域里:就在这个月,接连死了伯格曼,死了安东尼奥尼,连同前些时候死掉的杨德昌,数得上的就已经有三个之多。电影专栏的作者们可以趁机写上一连串悼念性的综述,充斥着长句、引用、注解还有许许多多奇妙的名词,拆解成七八篇,连着刊载好几个月;这些导演们的作品,终于可以用烫金的“全集”字样裱装起来,标上醒目的高价,气势恢宏地排放在货架上,难能可贵地略微刺激一下消费市场。无论如何,相隔数千公里的伯格曼和安东尼奥尼携着手一起死掉,都足以标志着欧洲二十世纪下半叶大师电影时代的终结,就如同阿基米德的死标志古希腊文明世界的彻底终结,拉康的死标志法国战后思想界巨人时代的终结一样。把这些时代终结的标志者详细开列出来,那会是一张庞大的名单,名单里的人就如同手挽着手,前赴后继,或许还蹦蹦跳跳,排好了队整齐地奔向死亡;他们的队伍绵延曲折,有几千年之长。每一个伟大的时代都在我们可能投身进去之前就结束了,大门徐徐关闭,最后一个标志性人物远远地倒在前方,而新的时代还不知将从何开始,将与我何干。我很可能一直都要始终保持着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一如既往地麻木不仁,直线朝死亡迈进;在这期间,还会发出许多毫无意义的噪音,做出许多蠢不可及的动作,并且被许多烦恼层层包裹起来。我猜想,凡灵到最后都会变成一个个被烦恼重重裹实的茧,他们最后都得靠滚才能正确地到达黄泉口。

  我许久不看书了,烦起来主要靠电影和电视。这些东西带不来知识和智慧,只有各路编剧设计出来的不同生活。这些东西会凭借艺术的感染力模糊人的立场,因为只要表现手法得当,所有的生活——即使不能宽恕——都是可以理解的。但说到底,放到真实世界里,许多类型的生活就该被诅咒。我已经在理解世界的多样性上浪费了太多时间,许多东西其实并不值得我去理解,它们自顾自去死就可以了。不过出于惯性和无聊,目前我还在继续这么干。多年以后,把我看过的这些电影连同观感一起集结起来,会是一个隧道:穿过它们能够立即跳回当下,回到这段被暮气与躁动同时主宰的浑浑噩噩的日子。

  《加勒比海盗3》(Pirates of the Caribbean III)。枪版,英文字幕,这配置相当糟糕。但好在总算把故事给看懂了,感谢可爱的编剧。但愿这两句话足以解释我为什么没法在视效和剧情上给出什么评价。那么,谈人物?我得发表一点小意见。在这样一部枝节丛生、布满奇迹的神怪片里,Jack Sparrow简直被塑造成了拥有一定妖力的海盗版令狐冲——能抓能放,有酒就醉。然而令狐冲毕竟更丰满,他超越悲伤,这是豁达;Jack Sparrow忘记悲伤,又或者压根缺乏这种能力,这是缺心眼。当然,第二部里他横刀杀向妖怪,和这一部里独自驾着小船喝着小酒划向生命泉的场景,都还是挺感人的。能够完全没有“沮丧”这根筋,这是多么珍贵的活宝啊。

  《π》和《梦之安魂曲》(Requiem for A Dream)。都是Darren Aronofsky的作品,但在此之前我一无所知,直到《梦之安魂曲》里看到那么多《π》当中出现过的脸孔,我才猛然意识到。这两部电影拥有非常相似的气质:神经刀与撕裂。

  《π》,又一部精神分裂片:一个天才数学家,试图破译股市的规律,于是他借助计算机模拟股市的运行,但结果算出了261个数字串后计算机崩溃了,这组数字被赋予神启的含义,于是他遭到金融巨鳄和犹太教原教职组织的双重围捕——算上他固有的头痛病的话,有三群敌人。这是个巨傻无比的故事,一个号称很牛的数学家,要揭示股市的规律,却满口初等数论,神神叨叨,还患着那只有天才才会得的、高贵的头痛病——编剧采取的是纯粹外行的猎奇视角。不过抛开故事不谈,拍得还是挺有趣的,这里主要是指那些将病征具象化的手法。黑白色的调子,非常装逼。

  《梦之安魂曲》,一部残酷到骨子里的电影。它记录了吸毒落魄青年Harry和他的朋友Tyrone,女朋友Marion,老母Sara,如何一个个地在药物依赖中变成行尸走肉。“安魂曲”三个字所指的显然不是片中配乐,Kronos Quartet给它配的音乐节奏紧凑但毫无表情,听起来阴冷揪心,完全不能安魂;它所指的,是影片的意图——它要为四个依靠致幻剂生存的卑微灵魂举行悲悯的葬礼。与被锯手臂的Harry和锒铛入狱的Tyrone相比,两个女角的命运更为悲惨:Marion当众卖淫,Sara被捉进精神病院。评审机构用行动证明了她们的悲剧性是多么惨绝人寰:由于认为“一大群体面人围观两个女人表演性交很不成体统”,他们要求把这段剪掉。但是终究没有剪,于是片尾近十分钟的时间里,Harry锯臂、Tyrone入狱、Sara被电击、Marion卖淫这四组镜头快速切换,音乐急促阴森,直叫人透不过气来。而出演Sara的Ellen Burstyn老太,凭借这个沉迷电视的寂寞老寡妇角色受到广泛的赞誉。事到如今我依然不明白,为什么在那种状态下我还会去看那样一部电影,反正看完后简直都抑郁了,尤其想起Jennifer Connelly被迫光着腚做色情表演的场景,就无法平静。

  《三峡好人》(Still Life)。当年威尼斯获奖的消息传来,我第一时间就下载到硬盘里,大约属于最早的DVDRip版本之一吧;但一直没敢看,因为坊间对它的批评一直不绝于耳。然而当这个暑假我在炎热的寝室里看完它以后,我确信它是杰作——尤其是赵涛(或者说沈红)与她丈夫在奉节文物局的战友聊天时,那座出现过数次的烂尾楼毫无征兆轰然倒塌,一瞬间《Fight Club》片尾那拉风的影像便与它重叠在一起。我完全可以原谅片中那些非职业演员的念白,虽然反应太慢,接台词的缝隙太宽,但听起来并不做作;要是能多点自然的结巴就更好了,我们平时说话就是那样的。我也能原谅没有配乐,因为确实完全不需要。《三峡好人》不是一部纪录片,里面有好几处超现实主义的桥段,有很多的感情;但它更不是一部按照脚本编成的戏,里面有太多完全不加控制的真实场面。看片的时候,我时不时地觉得,贾樟柯是一个自觉的野心家,他要用自己的作品为时代造像——造给外国人看,然后造给自己人看。片中的小男孩高唱《两只蝴蝶》和《老鼠爱大米》,这样的安排相当于装在胶卷里的时代条形码。而在前半部分的好几个平淡无奇的场景里,他在胶片上像宣传片一样打出“茶tea”、“酒liquor”、“烟cigarette”之类的单字字幕,用一个关键字概括那个场景——他在让这些平凡的生活场景为自己做快照,同时也让这些抽象概念在生动的影像中,获得当下时代的鲜润对应。在这样一部时代背景符号俯拾皆是的电影里,贾樟柯试图最大限度地记录真实,并用这真实渗透出自己的看法——这样的野心类似于司马迁作《史记》,不理解它的人会批评它没有自己的想法,理解它的人却会反过来担心它表达了太多自己的想法。

  三峡离我很遥远,但生活离我很近。那座像《Fight Club》末尾一样炸倒的烂尾楼,在谈话之间就毫不为人注目地倒了,倒得那么突然——这就是我所置身的时代。在这样一个时代里,无法预知的变化是它的主题;在这样的时代里,催生不出关于永恒的思考;在这样的时代里,每个人的生活时空都被扁平化。我们没有历史,我们的成长没有凭证:那些凭证自己长出了腿,在某年某月某日,毫无征兆地,就会撒腿跑掉——赵涛和丈夫平静地分了手,韩三明和他买来的老婆复了婚,这些生命中重大的决定,都发生在三峡边。而再过一年,那作为事件凭证的发生地,却将成为长江的河床。

  《成为朱莉亚》(Being Julia)。又是表现英国全盛时代奢靡的文艺界,又是戏中戏,故事不新鲜,但演得很好。Annette Bening的台词念得真是堪称享受,要不是字幕太烂严重影响了欣赏,我可能还会用更华丽的字眼。在我看来,连她念白时的口型都堪称教材,英语就该说成这个样。至于表演,我挑不出什么刺,Julia Lambert陷入情网后的焦虑、神经质,以及平时的骄横跋扈、虚伪矫作都表现得很到火候。虽然她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人,但结尾的成功反击还是能让人接受,毕竟对比她的小情郎Tom和竞争对手Avice,她也就是任性了点罢了。至于那个与她长期柏拉图的Lord Charles,则简直是个神一样伟大的男人。